司马错带他走的是条水道。

    咸阳城西有片荒滩,滩下连着几条半干的暗渠。渠壁用黑石砌成,苔藓长得老厚,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层烂皮。陈直跟在司马错身后,肩上还搭着杜掾一条胳膊,三人跌跌撞撞往里走。越往里,水声越响,到后来竟像有条河在头顶流。

    “别说话。”司马错在前面低喝。

    陈直咬着牙,把杜掾往上颠了颠。这人沉得邪乎,像身体里灌了湿泥。呼吸倒还有,又短又急,像被水呛着的猫。

    走了约莫两刻钟,渠到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铁门。门后透出昏黄的光。司马错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一息,又敲两下。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瘸腿老头举着油灯,瞄了陈直一眼,侧身让路。

    进去后是个极小的石院,四面无窗,顶上盖着厚厚的茅草。院中间生着堆火,火上吊着个黑铁壶,咕嘟咕嘟冒白汽。

    陈直把杜掾放下。火光下再看杜掾那张脸,已经没人样了。半边脸青黑,嘴歪着,嘴角还挂着没干的黑泥。整个人像刚从塘里捞出来的藕,又沉又冷。陈直伸手探他鼻息,时有时无,像风里的线。

    “他会不会死?”陈直问。

    司马错把长剑往地上一插,蹲下,掰开杜掾的嘴看了看:“死不了。地心土入体,要么当场化成泥,要么慢慢熬过去。他能撑到这儿,说明根子还在。”

    “他到底是什么人?”

    司马错抬头看了陈直一眼,没答,起身走到火堆旁,从铁壶里倒了碗黑乎乎的热水,递过来。陈直接了,没喝。那水有股焦苦味,像煮过鞋底。

    “杜掾原先是奉常寺的人。”司马错往火里扔了块柴,火苗窜高,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后来被派到安丰里,盯你陈家的地。他在村外住了快十年,比你爹还清楚你家祖坟朝哪边。”

    陈直捏着碗,没吭声。

    “但今晚这事,他算帮了你。”司马错说,“那粒土是骊山底下埋着的‘地心土’,奉常寺本来要用来激你体内的信。杜掾知道你会受不住,才半路插一手,把你拖到他那边。只是没想到,他自己反倒成了装土的口子。”

    陈直想起杜掾最后那几句话,心里像塞了把粗盐,又咸又疼。他一直把这人当贼防着。到头来,这“贼”用命替他挡了一道。

    “他说,信有两半。一半在喜身上,已经被我拿了。还有一半在骊山。”陈直盯着司马错,“你知道多少?”

    司马错沉默了一会儿,拔起剑,在地上划了两道。一道长,一道短。

    “这长的是你身上那半。短的在骊山北麓,埋得极深,被守陵人封了。两半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地禾书’。传说里头写着破地脉、改天时的法子,所以奉常寺想拿,西陵卫也想拿。只是奉常寺想喂给地禾,西陵卫想留给人。”

    陈直听得心头发凉:“你们西陵卫又是什么来路?”

    司马错没抬头,继续用剑尖拨火:“我们跟奉常寺不同。奉常寺修的是‘陵法’,把地禾当神养。西陵卫守的是‘农禁’,只认田里长出来的东西。你太爷爷当年被奉常寺选去下坡,半路跑了。西陵卫没杀他,还替他瞒了几年。后来他瘸了,疯了,我们才从村里撤出来。”

    陈直一怔:“所以他不是摔断腿,是在南坡里……出的事?”

    “地禾不让他走。”司马错终于抬起头,目光像炭火,“它要陈家一代代传下去,直到有个人能把两半信重新合上。你太爷爷不行,你爹也不行。现在轮到你。”

    陈直没再说话。他坐在火堆旁,把脚底的泥一点点抠下来。那些黑丝已经全断了,只剩几道浅印,像用墨线画在脚踝上。外头的风从石墙缝里钻进来,带着渠水的腥气。

    天快亮时,司马错忽然道:“你不能回安丰里了。杜掾没回去,奉常寺会生疑。天亮后,你从西城小门出,往渭水边去。我给你一块木符,路上有人盘查,就说是西陵卫放出去‘看青’的。”

    陈直皱眉:“看青?”

    “对。验田气,察苗情。各处关卡都认这个。”司马错从怀中摸出块黑乎乎的木头牌子,丢过来。陈直接住,牌上刻着个极浅的“青”字。

    “去渭水边,然后呢?”他问。

    “等。”司马错说,“等地禾找你。也等我。”

    “你什么时候来?”

    司马错没答。他起身走到门边,掀开草帘往外看了看。天还黑着,但东边已经有点发灰。

    “陈直。”他背对着他,“杜掾说的对。你自己就是穗。这话,你到死都别忘了。”

    陈直还想再问,司马错已经抽出长剑,大步走了出去。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沉的“砰”。那瘸腿老头也跟着出去了,院里只剩陈直和半死不活的杜掾,还有那堆快燃尽的火。

    陈直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掌上的绿苔已经长开了,像两块极薄的青玉贴在肉里。他慢慢握紧又松开,像看一株长在自己身上的庄稼。

    天光从墙头斜斜落进来。陈直把杜掾往火边挪了挪,又给他盖了捆干草。杜掾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些,胸口慢慢起伏,像在跟地底下某样极沉的东西掰腕子。

    “撑住。”陈直低声说,也不知是对杜掾,还是对自己。

    他打开司马错留下的一个小包袱。里面有半袋水、三块饼,还有一双新草鞋。陈直把鞋换上,又把木刀别紧。低头时,看见左脚踝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小片黄白色的细芽。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拔。只是把裤脚放下,盖住了。

    天亮了。该往水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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