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开春,陈直独自往南坡去。

    一路徒步上山,坡上那棵老酸枣树,今年结的果子比往年还要稠密。他伸手摘下一颗,放进口中慢慢咀嚼,味道清甜,没有往年的涩苦。他顺势蹲下身,望向坡上那座土包,土包顶上原先种下的五谷穗,又抽出了嫩生生的新芽。

    他自怀中取出那块刻好轮种章法的木片,低头静静端详片刻,而后轻轻把木片放在土包之上。他低声说道:“地母,轮种的章程,给你看过。”话音刚落,一阵风从坡上扫过,土包上的禾穗轻轻摇晃,像是应声。

    陈直站起身,转身往山下走。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南坡,安丰里静静卧在坡下,安安静静。他不再多停留,转身向北而行,旧吴房那边还有田地与人,还在等着他回去。

    等他赶回旧吴房的时候,正是初春。赵寡妇已经蒸好了枣糕,见他回来,便端出一盘放在桌上。陈直拿起一块慢慢吃下,随口说了一句:“南坡那边的酸枣,今年很甜。”

    赵寡妇一边收拾针线,一边回他:“特意给黑豆留了一份。”

    陈直道:“黑豆回来了?”

    “还没有,他去北坡照看田地去了。”

    陈直点点头:“那便给他留着,等他回来再吃。”

    赵寡妇不再说话,把剩下的枣糕小心收进陶罐,坐下之后,目光落在油灯上,灯焰一下一下轻轻跳动。屋外江风吹过来,江边的江禾已经泛出一片新绿。

    陈直望着跳动的灯火,心中忽然想起一件旧事。他站起身,走进里屋,翻出从前立下的那块换契,平铺在桌上仔细打量。从前他以为,换契是人与人之间定下的凭据,如今方才彻底明白,它本是人跟土地立下的一份约定。只是现在界门已经关上,不需要再派人跨过去轮换守地,这块旧契,也就没有用处了。

    他拿起那块换契,独自走到江边,亲手将它埋进江边松软的泥土里面。埋好之后,低声说了一句:“如今用不着了。地不荒,人也不散。”

    江风掠过江面,岸边的江禾沙沙轻响,像是回应。陈直站起身,慢慢走回屋内坐下,继续望着油灯的火苗。他闭上双眼,明天依旧要下地,但是心中并不疲惫,只要地不荒,人就不会散。

    日子一路往前,转眼就入了夏。垧生独自过来了,身后没有再带别的后生,就他一个人站在江边等候。陈直得知消息,便出门前去见他。

    垧生上前拱手:“陈田师,我们垧地上种下的豆子,倒是出苗了,只是长不高,根扎不进土里。”

    陈直问他:“你们是怎么下种的?”

    “是照着之前教的法子轮种,只是垧地本身土质坚硬,就算往地里灌气,土依旧硬实。”

    陈直低头思索片刻,缓缓告诉他:“垧地硬,不能急着直接种豆。要先在垧边靠近水源的地方种上菰,菰的根系发达,可以慢慢把硬土给松开,等土质松活之后,再种豆子,豆根自然就能扎深。”

    “菰种在哪一块?”

    “靠近水边的垧边就行,菰喜湿,适合长在那里。”

    垧生牢牢记下之后,便转身回去了。陈直站在江边,望着那一身纸袍的背影渐渐走远,脚步稳稳当当,是常年下地种过地的人才有的步子。他心里暗自感慨,这片土地由南至北,从旧的时候一直种到现在,没想到如今连界外的垧地,也来求学轮种的法子。他轻轻闭上眼,明天依旧要下田,但是心里并不觉得疲累,地不荒,人就不散。

    秋凉的时候,垧生再一次过来。这一回,他随身带来一小袋豆子,双手捧给陈直:“陈田师,按照你教的办法,先种菰松土,之后再下豆种,豆子果然长高了,根也扎下去了。这是一点心意,用来谢你。”

    陈直接过那袋豆子,伸手捏起一粒细看。豆粒算不上硕大,但是结实饱满。

    “是你们自己种出来的,种得很好。”

    垧生摇头:“是你教的法子。”

    陈直却说:“不是我教的,是地教的。”

    垧生闻言笑了。他顺势坐下,又开口问:“陈田师,我们垧上的庄稼收成之后,不知道怎么留来年的种子,能不能再教我们?”

    “可以,你留下来,在这里学三个月。”

    垧生一口应下,就此留在旧吴房。陈直慢慢教他选种,收成之后如何挑选最好的籽粒,怎么摊开晾晒,之后怎么妥善封存,留作来年的种。垧生学得慢,但是做事踏实认真,每一步都用心记下。

    三个月之后,垧生辞别众人打算回去。临走的时候,他带上一小袋旧吴房的种子,说打算带回垧地上试着种下看看。

    陈直对他说:“尽管试。”

    垧生转身向北离开。陈直站在江边目送他远去,那一身灰白纸袍,和从前界使身上的衣裳一模一样。他心中感慨,这片土地种了一代又一代,从南到北,由旧到新,如今就连界外的人,也懂得怎么好好留种,为来年的收成做打算。

    陈直缓缓闭上眼。明天依旧要下田,地里的活计不会停下,但是他心中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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