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数日的大雪终于停歇,山间风雪散尽,天地一片清明。

    陈直与司马错敲定行程,准备动身北上,奔赴旧吴房,寻找最后一处藏种之地。此番远行,队伍精简稳妥,分工分明。陈直带上黑豆随行历练,赵信与熊竭一同北上随行护卫、分担苦力;墨庄后方全权托付给禽滑厘统筹打理,年岁已长的田角留守谷中,专心看守粮仓、照管庄里农事,守住墨庄来之不易的安稳。

    临行前,陈直将贴身的地官印细细收好,妥帖藏于衣襟内侧,又精心打包数包新收的楚稻良种,妥善安置行囊。这是他们走遍山河的底气,也是乱世里最珍贵的生机。

    许久未曾远行的黑豆满心雀跃,眉眼间满是期待,日日盼着奔赴大江之畔,一路上叽叽喳喳,满心欢喜。

    陈直看着少年鲜活的模样,轻声叮嘱:“路途遥远艰险,冬日行路最是熬人,路上不许叫苦喊累。”

    黑豆挺胸抬头,语气笃定骄傲:“我跟着哥吃过不少苦,什么样的路都能走,绝对不拖后腿。”

    陈直闻言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众人整顿完毕,分成前后两队赶路。陈直、黑豆与司马错走在前队,探路前行;赵信、熊竭押后而行,看护行囊物资,断后戒备。

    自归顺陈直、扎根墨庄种地之后,熊竭早已褪去一身匪气野性,彻底改头换面。一路行囊最重的包裹,尽数被他主动包揽背上,任劳任怨,踏实肯干,再无半分从前桀骜慵懒的模样。

    陈直看他负重前行,脚步依旧稳健,随口问道:“这般沉重,可行?”

    熊竭头也不回,语气带着几分爽朗硬气:“你别故意激我,这点重量,还累不倒我。”

    陈直不再言语,心底暗自感慨,乱世之人,只要有地可耕、有路可走,终究能归正人心。

    冬日行路,本就是万般艰难。

    大雪初融,山间土路被雪水浸透、泡得稀烂,泥泞湿滑,坑洼难行。一脚下去,满脚烂泥,步履维艰。遇上低洼处更是积水淤积,车马难行,人行费力。即便众人脚力尚可,一日奔波下来,也走不出三十里地。

    前路缓慢拖沓,陈直却从不开口催促。他深知北去之路多险,乱世行路,稳即是快,心急无用。

    旧吴房地处楚地北界,紧邻浩浩大江,是七处藏种之地的最后一处,也是最关键的一处。

    赶路途中,司马错将提前探查的消息告知陈直:“我早前派人打探过旧吴房的境况。那片地界早已荒无人烟,百姓尽数离散迁徙,村落荒芜废弃。唯独古时修筑的老河堤尚且完好,蜿蜒矗立江岸。昔日楚人沿江种稻,全靠这道河堤阻拦江水、护住良田。”

    陈直闻言心头大定,目光望向北方:“只要河堤尚在,便能锁住水土。江水充沛、地势稳妥,便是天生的良田,足够我们落地育种。”

    一路北上,路途漫漫。陈直边走边教,趁着行路闲暇,细细给黑豆讲述楚地稻作的习性、江滩水土的特点。黑豆听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记在心里,眼神清亮,满心向往江边良田。

    听得多了,黑豆忍不住开口询问:“哥,我们寻到稻种之后,以后是不是就能留在大江边,年年种稻?”

    “不是。”陈直轻声解释,“墨庄的水田还要耕种,岁岁接续。江边的稻种水土独特、品类不同,是独一份的良种,我们只需取回种源,带回墨庄繁育,两地耕种,方能留住这一方山河生机。”

    黑豆似懂非懂,乖乖点头铭记。

    一旁的司马错适时开口叮嘱,语气严肃:“到了江边地界,切记谨言慎行,不可随意多言。楚人早已四散,但江边仍有不少旧楚遗民盘踞。他们世代恨秦,抵触关中来人。”

    陈直微微挑眉:“我并非秦人。”

    “乱世之中,世人不问出身根由。”司马错淡淡道,“你自关中而来,在旧楚遗民眼中,便是秦人的模样,极易招惹纷争。”

    陈直默然啧了一声,不再辩驳。

    乱世浮沉,人心偏执,身世出身从来都说不清对错。他此番北上,只为寻种育种、积攒生机,无意掺和地域纷争、人间恩怨。到了地方,只求安稳落地、稳妥取种,其余是非纷扰,能避则避。

    又奔波数日,天色再度转阴,苍穹沉沉。空气里渐渐裹起一层厚重的潮气,温润潮湿,扑面而来。

    陈直心头了然,大江快要到了。

    这江边的潮气,与淮水一带的温润截然不同。厚重、沉郁,层层叠叠笼罩山野,像漫天化不开的薄雾,无形无质,却时时刻刻裹着行人周身,浸润衣衫鞋袜。

    连日潮湿赶路,黑豆的布鞋早已彻底浸透,双脚冰冷湿凉。陈直寻来柔软干草,仔细裹住他的双脚,隔绝湿寒。黑豆踩着干草行路,脚下沙沙作响,步履笨拙可爱。

    熊竭看得发笑,随口打趣:“瞧这样子,像只小草鸡。”

    少年不服气,当即回嘴:“你才像头笨重的草牛!”

    一路枯燥赶路,两句童言争执,反倒添了几分烟火生气。

    陈直无奈摇头,轻声制止:“都别嬉闹斗嘴,少说两句,留存体力赶路。”

    司马错闻声回头,清冷的眼底,也悄悄掠过一抹浅淡笑意。

    众人收敛嬉闹,继续前行半日,前路豁然开朗。

    前方横亘一条河道,水流平缓,江面不宽,却是大江支脉。隔着浅浅河道远眺,对岸铺展开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江滩,滩地平整辽阔,一望无垠。

    荒滩之上,一道古朴老旧的河堤如龙蛇盘踞,蜿蜒向南,横贯整片滩涂,历经岁月风雨,依旧傲然矗立。

    陈直驻足而立,望着眼前辽阔江滩与古旧河堤,缓缓开口:

    “到了,这里,就是旧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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