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的稻苗尚且青绿，未至收割时节，陈直便不再等候。
他稳妥安排好后方诸事，让赵信留守旧吴房，全权带人看守稻田、打理滩涂农事，护住眼下来之不易的生机。自己则带着司马错与熟悉江域的宋姓汉子，三人结伴，沿江向北，去往传闻中的寒口险地。
黑豆得知他们要远行，满心艳羡，吵着想要一同前去。
陈直伸手按住少年的肩头，温声安抚：“这一路路途遥远，前路凶险未知，你年纪尚小，不宜随行。你留在庄里，跟着赵信好好守田，帮他清点稻苗长势，也是大事。”
黑豆心里万般不情愿，耷拉着眉眼，却也知晓轻重，终究没有胡闹纠缠。
陈直看着他委屈的模样，笑着许诺：“等我回来，折江边新生的青菰，给你编一只小蚱蜢。”
黑豆立刻抬眼：“我要两个。”
“好，两个便两个。”陈直应声应允，心底软了几分。
三人收拾妥当，即刻动身北上。
越往北走，江风愈发凛冽坚硬，不再是南岸温柔的清风，而是带着刺骨寒凉，狠狠刮在人脸上。沿途景致也愈发荒芜，江岸草木日渐稀疏，零星野草枯黄萎靡，零零落落贴在地面，毫无生机。
行至深处，岸边大片泥土发黑发硬，地表干裂斑驳，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寸草不生，透着一股死寂的颓败气息。
宋汉子望着前方江面，低声提醒：“再走半日路程，便是寒口地界了。”
陈直微微颔首，目光沉沉望向江水。北段的江水与南岸截然不同，水色暗沉死寂，扑面而来的水汽冰寒彻骨，凉意穿透衣衫，侵入皮肉骨髓。
他驻足停步，俯身将手探入江中。
江水刺骨寒凉，绝非寻常江水温凉的凉意，反倒像是从万年深井中汲取的冰水，冷得人指尖发麻。陈直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迅速收回手掌。
“这水不对劲。”他眉头紧蹙，沉声判断，“像是地底的暖意被尽数抽走，只剩极致阴寒，硬生生冻住了整条江水。”
司马错闻言蹲下身，抽出随身短刀，刀尖轻轻挑起一点江边湿泥。指尖摩挲片刻，只见黑泥之中隐隐透着诡异的淡蓝，寻常水土绝无这般异象。
“地气尽数外泄了。”司马错语气凝重。
陈直心头骤然发紧。
水土藏地气，地有气则生，气散地则死。此地地气持续外泄，日积月累，江岸沃土早已失了生机，彻底沦为死地。地师府当年在此布下的手段，远比他预想的更加阴毒。
三人继续往前赶路，又行一个时辰，前方视野豁然开阔。
一片广袤荒芜的滩涂横亘江岸，整片滩地光秃秃一片，干干净净，寸草不生，连杂草根茎都不见半分，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慌。
滩涂低空处，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白色雾气，不飘不扬，低低贴着地表缓慢游走，无声无息，透着诡异的冷清。
这便是寒口。
陈直立定身形，目光扫过整片滩涂，很快锁定江面异常。江水中央，有一处水域不断翻涌，咕嘟、咕嘟持续冒出水泡，动静沉闷，在死寂的江边格外突兀。
宋汉子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藏着深深的忌惮：“就是这里。老一辈人都说，此处连通地底深渊，人畜一旦失足坠落，尸骨无存，再也回不来。”
“并非直通地底。”陈直凝神细看，语气笃定，“是地底淤积的阴寒浊气，从地层缝隙中挤压外泄，才闹出这般动静。”
司马错侧头看向他：“可有根治之法？”
“得先摸清地底裂口大小、隐患深浅。”陈直说着便抬步上前。
“别过来。”走出数步后，陈直立刻抬手拦住身后二人，“脚下土层虚浮，暗藏塌陷隐患，再靠近就要陷进去了。”
司马错与宋当即驻足，不敢再往前半步。
偌大死寂的滩涂上，只剩陈直一人，独自向着冒水吐气的核心区域缓步前行。
他走得极慢、极稳，每一步都轻轻落下，小心翼翼试探脚下土层。此地地表看着平整坚硬，实则薄如脆冰，底下早已被暗流掏空。脚下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咯吱声响，微弱却清晰，是土层承压、濒临崩裂的征兆。
行至近处，水声愈发沉闷。陈直缓缓蹲下，继而俯身趴落地面，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皮上。
一瞬间，地底的声响清晰传来。
深处似藏着一条极速奔涌的暗河，水流湍急，寒意森森，带着无尽阴冷，在地底岩层间疯狂冲撞流转。
他抬头望去，低空的白气并非一处生成，而是无数细密小孔连成一片，密密麻麻，阴寒浊气源源不断从孔中渗出，冰封整片水土。
陈直屏息凝神，慢慢向前匍匐挪动，伸手取出贴身藏着的地官印。
此刻的地官印滚烫发烫，隔着衣襟都灼得胸口发热，似在与地底的异常地气遥遥呼应。
他对着细密气孔，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沉稳：“我知晓你被压在地底。我来了，不必躁动。”
话音落，他抬手将滚烫的地官印，稳稳盖在最大的一处地气孔上。
刹那间，滋滋一声轻响响起。
萦绕滩涂的淡淡白气骤然停滞，瞬间敛入地底，不再外溢。脚下整片虚浮的滩涂，轻轻震颤一下，地底湍急的暗流，似被骤然震慑，瞬间收敛了躁动。
那股盘踞此地多年的阴寒戾气，像受惊的异兽，悄然蜷缩退回地底深处。
短短片刻，陈直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黏在皮肉上，寒意刺骨。他缓缓后退，退出危险区域。
“如何？”司马错立刻上前问道。
“暂时压住了。”陈直喘了口气，沉声道，“但只是权宜之计。此地沉疴太深，不能强硬封堵，只能效仿南岸之法，以菰草固脉、绿植净水，慢慢涵养水土，循序渐进修复地脉。”
宋汉子面露担忧：“那这地底气孔……”
“今夜不会再外泄作祟。”陈直摇头，眼底带着凝重，“可一枚地官印，压不住经年累月的旧伤，治标不治本。”
三人一同缓缓退出荒芜滩涂。
回头望去，滩涂白气已然淡若无形，可江中央那咕嘟的冒水声依旧未曾停歇，沉闷悠远，久久不散。
像是地底深处藏着一头沉困的异兽，正在缓慢喘息，隐忍蛰伏，从未真正消散。
陈直心底清明，寒口的极致阴寒，绝非一日成型。地师府当年在此布局，定然埋下了极为歹毒的禁制，截断地脉、抽走暖气、淤积浊气，硬生生废掉了这整条北段江水的生机。
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司马错，语气坚定：“我要下一次江。”
司马错闻言，没有半分迟疑，淡淡开口：“我陪你。”
“不用深潜。”陈直补充，“只在浅处探查，看清水底裂口的模样。”
说话间，头顶天色骤然转阴，层层乌云压落江面，猎猎江风愈发凛冽，裹挟着无尽寒凉，笼罩整片死寂寒滩。
一场未知的风浪，已然悄然将至。
他稳妥安排好后方诸事，让赵信留守旧吴房，全权带人看守稻田、打理滩涂农事，护住眼下来之不易的生机。自己则带着司马错与熟悉江域的宋姓汉子，三人结伴，沿江向北，去往传闻中的寒口险地。
黑豆得知他们要远行，满心艳羡，吵着想要一同前去。
陈直伸手按住少年的肩头，温声安抚：“这一路路途遥远，前路凶险未知，你年纪尚小，不宜随行。你留在庄里，跟着赵信好好守田，帮他清点稻苗长势，也是大事。”
黑豆心里万般不情愿，耷拉着眉眼，却也知晓轻重，终究没有胡闹纠缠。
陈直看着他委屈的模样，笑着许诺：“等我回来，折江边新生的青菰，给你编一只小蚱蜢。”
黑豆立刻抬眼：“我要两个。”
“好，两个便两个。”陈直应声应允，心底软了几分。
三人收拾妥当，即刻动身北上。
越往北走，江风愈发凛冽坚硬，不再是南岸温柔的清风，而是带着刺骨寒凉，狠狠刮在人脸上。沿途景致也愈发荒芜，江岸草木日渐稀疏，零星野草枯黄萎靡，零零落落贴在地面，毫无生机。
行至深处，岸边大片泥土发黑发硬，地表干裂斑驳，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寸草不生，透着一股死寂的颓败气息。
宋汉子望着前方江面，低声提醒：“再走半日路程，便是寒口地界了。”
陈直微微颔首，目光沉沉望向江水。北段的江水与南岸截然不同，水色暗沉死寂，扑面而来的水汽冰寒彻骨，凉意穿透衣衫，侵入皮肉骨髓。
他驻足停步，俯身将手探入江中。
江水刺骨寒凉，绝非寻常江水温凉的凉意，反倒像是从万年深井中汲取的冰水，冷得人指尖发麻。陈直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迅速收回手掌。
“这水不对劲。”他眉头紧蹙，沉声判断，“像是地底的暖意被尽数抽走，只剩极致阴寒，硬生生冻住了整条江水。”
司马错闻言蹲下身，抽出随身短刀，刀尖轻轻挑起一点江边湿泥。指尖摩挲片刻，只见黑泥之中隐隐透着诡异的淡蓝，寻常水土绝无这般异象。
“地气尽数外泄了。”司马错语气凝重。
陈直心头骤然发紧。
水土藏地气，地有气则生，气散地则死。此地地气持续外泄，日积月累，江岸沃土早已失了生机，彻底沦为死地。地师府当年在此布下的手段，远比他预想的更加阴毒。
三人继续往前赶路，又行一个时辰，前方视野豁然开阔。
一片广袤荒芜的滩涂横亘江岸，整片滩地光秃秃一片，干干净净，寸草不生，连杂草根茎都不见半分，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慌。
滩涂低空处，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白色雾气，不飘不扬，低低贴着地表缓慢游走，无声无息，透着诡异的冷清。
这便是寒口。
陈直立定身形，目光扫过整片滩涂，很快锁定江面异常。江水中央，有一处水域不断翻涌，咕嘟、咕嘟持续冒出水泡，动静沉闷，在死寂的江边格外突兀。
宋汉子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藏着深深的忌惮：“就是这里。老一辈人都说，此处连通地底深渊，人畜一旦失足坠落，尸骨无存，再也回不来。”
“并非直通地底。”陈直凝神细看，语气笃定，“是地底淤积的阴寒浊气，从地层缝隙中挤压外泄，才闹出这般动静。”
司马错侧头看向他：“可有根治之法？”
“得先摸清地底裂口大小、隐患深浅。”陈直说着便抬步上前。
“别过来。”走出数步后，陈直立刻抬手拦住身后二人，“脚下土层虚浮，暗藏塌陷隐患，再靠近就要陷进去了。”
司马错与宋当即驻足，不敢再往前半步。
偌大死寂的滩涂上，只剩陈直一人，独自向着冒水吐气的核心区域缓步前行。
他走得极慢、极稳，每一步都轻轻落下，小心翼翼试探脚下土层。此地地表看着平整坚硬，实则薄如脆冰，底下早已被暗流掏空。脚下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咯吱声响，微弱却清晰，是土层承压、濒临崩裂的征兆。
行至近处，水声愈发沉闷。陈直缓缓蹲下，继而俯身趴落地面，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皮上。
一瞬间，地底的声响清晰传来。
深处似藏着一条极速奔涌的暗河，水流湍急，寒意森森，带着无尽阴冷，在地底岩层间疯狂冲撞流转。
他抬头望去，低空的白气并非一处生成，而是无数细密小孔连成一片，密密麻麻，阴寒浊气源源不断从孔中渗出，冰封整片水土。
陈直屏息凝神，慢慢向前匍匐挪动，伸手取出贴身藏着的地官印。
此刻的地官印滚烫发烫，隔着衣襟都灼得胸口发热，似在与地底的异常地气遥遥呼应。
他对着细密气孔，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沉稳：“我知晓你被压在地底。我来了，不必躁动。”
话音落，他抬手将滚烫的地官印，稳稳盖在最大的一处地气孔上。
刹那间，滋滋一声轻响响起。
萦绕滩涂的淡淡白气骤然停滞，瞬间敛入地底，不再外溢。脚下整片虚浮的滩涂，轻轻震颤一下，地底湍急的暗流，似被骤然震慑，瞬间收敛了躁动。
那股盘踞此地多年的阴寒戾气，像受惊的异兽，悄然蜷缩退回地底深处。
短短片刻，陈直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黏在皮肉上，寒意刺骨。他缓缓后退，退出危险区域。
“如何？”司马错立刻上前问道。
“暂时压住了。”陈直喘了口气，沉声道，“但只是权宜之计。此地沉疴太深，不能强硬封堵，只能效仿南岸之法，以菰草固脉、绿植净水，慢慢涵养水土，循序渐进修复地脉。”
宋汉子面露担忧：“那这地底气孔……”
“今夜不会再外泄作祟。”陈直摇头，眼底带着凝重，“可一枚地官印，压不住经年累月的旧伤，治标不治本。”
三人一同缓缓退出荒芜滩涂。
回头望去，滩涂白气已然淡若无形，可江中央那咕嘟的冒水声依旧未曾停歇，沉闷悠远，久久不散。
像是地底深处藏着一头沉困的异兽，正在缓慢喘息，隐忍蛰伏，从未真正消散。
陈直心底清明，寒口的极致阴寒，绝非一日成型。地师府当年在此布局，定然埋下了极为歹毒的禁制，截断地脉、抽走暖气、淤积浊气，硬生生废掉了这整条北段江水的生机。
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司马错，语气坚定：“我要下一次江。”
司马错闻言，没有半分迟疑，淡淡开口：“我陪你。”
“不用深潜。”陈直补充，“只在浅处探查，看清水底裂口的模样。”
说话间，头顶天色骤然转阴，层层乌云压落江面，猎猎江风愈发凛冽，裹挟着无尽寒凉，笼罩整片死寂寒滩。
一场未知的风浪，已然悄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