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患既已探明,陈直不愿再多拖延。

    熊竭一伙蛰伏西山、虎视粮仓,夜里能派人翻墙偷盗,白日便能聚众强抢。一味防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与其坐等对方纠集人手大举来犯、祸乱墨庄,不如主动出击,连根掐灭祸源。

    次日入夜,夜色深沉,山风微凉,遮掩人行动静。陈直带上赵信、石头,又挑了庄中几名身手利落、心性沉稳的精壮后生,趁着沉沉夜色,悄无声息摸向西岭。

    这片山头陈直从前来过,山势不高,不算险峻,山间遗留几处废弃旧窑,干燥避风、隐蔽藏人,恰好成了熊竭一伙的藏身巢穴。

    临近山窑,陈直抬手示意众人止步,尽数伏在窑顶的矮松林间,借树影藏身,屏息静待。林间鸦雀无声,唯有夜风穿叶的轻响,绝佳掩人耳目。

    “我下去探底。”赵信低声一句,身形一矮,顺着坡地悄然潜下。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赵信便折返而归,低声报明情况:“一共三孔旧窑,左右两孔空置无人,只有中间窑窝藏人。窑外布了两个放哨的,防备松散。”

    陈直眼神一凝,快速安排部署:“先悄声摸掉岗哨,切勿出声,别惊动窑内众人。”

    说罢,他与石头兵分两路,各带一人,从左右两侧迂回逼近哨位。

    窑外两名值守的山贼早已懈怠至极,全然没料到深夜会有人找上门来。一人倚着老树蹲坐打盹,昏昏欲睡,神志松散;另一人百无聊赖,正侧身站着撒尿,毫无防备。

    时机恰好。

    陈直脚步极轻,贴地近身,抬手从身后稳稳勒住那人脖颈,力道收放有度,不伤人命,却死死锁住气息。那人只轻微挣扎两三下,四肢一软,便彻底脱力瘫倒。

    另一侧的石头也干脆利落,瞬间制住另一名岗哨。

    众人动作迅捷默契,立刻上前将两人牢牢捆绑,堵死口舌,拖至暗处藏匿,不留半点痕迹。

    扫清外哨,赵信在前引路,一行人弓腰俯身,快步逼近中间窑口。

    窑门虚掩着一条缝隙,昏黄火光从缝里透出来,隐隐夹杂着人声骂语。

    陈直凑近细听,里面传来熊竭粗粝的怒骂声,满是戾气:“几个人去偷点粮食都办不成,废物一群,白长了两条腿!”

    听闻此话,陈直眼底寒意更甚,朝赵信微微点头示意。

    赵信二话不说,抬脚猛地踹向窑门。

    “哐当”一声,窑门大开。陈直带着众人一拥而入,瞬间冲进场内。

    窑中火光摇曳,熊竭正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根鸡骨,吃得满嘴油腻。猝不及防撞见闯进来的众人,他神色骤变,慌忙撒手鸡骨,伸手去摸身侧佩刀,想要拔刀反抗。

    陈直眼疾手快,抬手一挥木棍,直接打翻窑中油灯。

    灯火骤灭,窑内瞬间陷入漆黑一片。

    旁人视物不清,陈直方才门外窥看,早已将窑内布局、众人站位看得一清二楚,胸有成竹。他快步上前,精准一脚,狠狠踢在熊竭握刀的手腕上。

    “当啷”一声,短刀脱手落地,赵信上前一步,抬脚死死踩住刀刃,断了对方所有反抗余地。

    紧随其后,石头带着庄中后生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将窑内剩余几名山贼尽数按倒在地,牢牢压制,动弹不得。

    陈直抬手重新引燃火把,橙黄火光再度照亮整座窑洞。

    火光之下,熊竭满脸油污,鬓发杂乱,双目圆瞪,死死盯着陈直,又惊又恨,咬牙低吼:“又是你!”

    “是我。”陈直立在他面前,语气平静却决绝,“上次放你生路,是念乱世求生不易。这回,不会再放了。”

    熊竭被死死按在地上,挣扎不得,色厉内荏地质问:“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只想守一方安稳。”陈直俯身,目光沉沉看着他,“你聚众掠粮、深夜偷仓,还曾蓄意毁田害稻。我孤身一人时,漂泊无田无家,尚可容你苟活。可如今墨庄老小在此安居,田地有粮,人人等着秋收度日。你动粮仓、盗稻种,不是贪粮,是断众人活路,要庄里人的性命。”

    一番话说得坦荡通透,字字占理。熊竭满脸戾气,却被怼得哑口无言,垂头不语,再无辩驳之力。

    陈直不再多费口舌,让人上前将熊竭牢牢捆缚,绳结紧实,不留半分挣脱余地。

    随后他开口给出活路:“我给你们一次择路的机会。你们这群人,若是愿意留下,便放下戾气,跟着我开荒种地、耕田守庄,凭力气换一口安稳饭吃。若是不愿留下,便即刻往北离去,从此远离西岭这片山头,永不折返。”

    熊竭满脸不甘,别过头去,沉默不肯应声。

    陈直见状不再劝言。乱世恶人,善恶难改,机缘活路已然给到,取舍全凭他们自己。

    他让人仔细搜查整座窑洞,最终搜出几袋陈旧粟米,想来都是这群人沿途劫掠抢夺而来。陈直尽数收好,命人一并带回墨庄,充作公粮。

    看着被捆缚的熊竭一众,陈直心底思虑万千。

    他素来知晓,乱世之人,从无绝对的善恶。这群山贼四处劫掠、为祸一方,固然有错,可归根结底,也是被荒年乱世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就像田地里的野草,生生不息,拔除一茬,还会再长一茬,斩不尽、绝不完。

    但野草并非无用。

    若是硬生生拔除,只会烂在地表、滋生荒秽;可若是深耕翻土,将野草埋进泥底,日积月累,便能腐化成肥,滋养良田沃土。

    熊竭和他手下这群人,便是乱世山野里肆意疯长的野草。

    暴戾、顽劣、野性难驯,却也有几分求生的狠劲与气力。

    陈直打算试着将这股野性收束驯化,埋进墨庄的土地里,化作养地的肥料,而非祸乱山野的杂草。

    能不能成,终究要看这片土地,能不能容得下乱世之人改过自新,扎根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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