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前夕,旧吴房再度落了一场大雪。

    寒意凛冽,风雪漫天,比深冬的寒天更刺骨。庄里老人都说这雪来得蹊跷,唯有陈直心里清楚,这是天道时节里的倒春寒。看着漫天翻飞的白雪,他立刻叮嘱众人,将庄中所有牲口尽数赶入暖棚避寒。

    棚顶早已层层压上厚草,层层铺叠严实,足以扛住暴雪重压,隔绝刺骨寒风,护住牲畜安稳。

    风雪稍缓,宋与熊竭放心不下江岸水土,结伴前往滩涂巡查。大江未曾封冻结冰,依旧奔流不息,可开春前的江风最是凌厉,刮在脸上如刀锋割骨,寒意顺着衣缝往里钻,刮得人眉眼生疼。

    院子里,黑豆仰着头望着漫天白雪,满眼新奇。

    陈直站在一旁,望着覆雪的良田,轻声跟他讲起天时地利:“这场雪不是白落的。倒春寒的雪水沉、入地深,能浸透整片冻土,把土里藏了一冬的浊气压净,养足地力。雪化之后,土地便肥了。”

    少年听得认真,当即天真说道:“那多下几场,地里的收成肯定更好。”

    陈直闻言轻笑,伸手拂去肩头落雪:“雪养地,却不养人。再落几场春雪,寒气不退,青苗难发,人也熬不住冻。”

    黑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应了一声。

    大雪落了一夜,次日放晴。

    天光通透,寒雪初融,大地白茫茫一片干净。陈直趁着晴日,独自踏雪下田查看土质。冬日余寒未消,冻土坚硬紧实,一锄头敲下去,土层硬如生铁,只磕出浅浅白痕,根本落不得种、开不得田。

    陈直看着坚硬的土地,心里了然:“地气未透,还得再等。”

    这一等,便是十余日。

    日日暖阳拂面,和风地暖,深埋土层的寒气一点点褪去,僵硬的冻土渐渐松软湿润,地气缓缓回升,整片土地终于醒了过来。

    天时正好,陈直即刻带人清理江边良田,规整田垄,筹备春耕。

    历经一季秋收的田地地力耗损,若是连年栽种同一种作物,土地会愈发贫瘠,久而久之地力枯竭,便是老话所说的“地累了”。守土种田,最要紧的是轮作养地,顺天时、养地利,方能岁岁有收。

    陈直与宋细细丈量划分江岸田地,定下春耕布局。

    江东水土湿润、江流缓绕,最宜种稻;江西地势偏高、通风干爽,辟田种黍;堤后向阳肥土,尽数种豆。

    “豆子最养地。”陈直耐心叮嘱,“豆根固土肥土,待秋后豆株收成,土地养分补足,来年再种稻谷,地力厚实,收成翻倍。”

    宋静静听着,连连点头。

    历经一整年的耕种历练,曾经只会临江捕鱼的汉子,早已摸清了水土脾性,懂了春耕秋收、轮作养田的道理,渐渐能独当一面,接下江岸农事重担。陈直看着他沉稳的模样,心底愈发安稳。

    春日日渐回暖,江岸草木初萌,万物渐渐复苏。

    这日天朗风轻,陈直沿着江堤缓步巡看新翻的田地,黑豆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正当二人静享春日安稳时,北边官道尽头,忽然出现了浩浩荡荡的人影。

    人数极多,拖家带口、绵延一路。有人推着破旧木车,载着仅存的家当;有人背着行囊,怀中紧紧抱着年幼的孩童;人人满身风尘、面色疲惫,步履踉跄,是一路奔波逃难而来的流民队伍。

    陈直脚步一顿,静静望着远方迁徙的人群。

    赵信也即刻察觉异动,快步从庄中赶来待命。

    “又是北边逃难过来的。”陈直轻声道。

    “要不要先拦在关外查看?”赵信沉声问询。

    “不用慌。”陈直神色平静,早已习惯乱世流离,“按旧例安置,青壮年单独登记编入队伍,老弱妇孺先带去场院休整安顿。”

    赵信领命,即刻快步前去安排。

    陈直立在江堤之上,静静望着缓缓靠近的流民队伍。一张张面孔灰头土脸,布满风霜疲惫,眼底是受尽战乱颠沛的麻木与惶恐。

    乱世滔滔,兵戈不休。这天下大乱,终究是把无数百姓从故土的土地上硬生生赶了出来,背井离乡,四处漂泊,无家可归,无土可依。

    世人皆在乱世洪流里身不由己、随波逐流,而他守着这片旧吴房的土地,守着一江水土、一方烟火,便要做那个伸手接人的人。

    乱世无人兜底,那他便来兜底。能接住一人是一人,能护住一户是一户。

    风拂过江堤,吹动衣袍。陈直缓步走下堤坡,站在风沙扑面的路边,望着人群里一个怀抱幼童、面色惨白的男人,温声开口:“往东走,场院有热水,先暖身歇脚。”

    男人抬眼看向他,眼底空空落落,盛满了流离的恐惧与茫然,嘴唇微微发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到了这里,就不算漂泊无依。”陈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安稳笃定,“好好歇下,有田可种,有活可干,能活下去。”

    他转头吩咐身后的黑豆,带着一众年幼孩童前去分水送水,安抚稚子。

    少年应声,跑得飞快,小小的身影穿梭在流民之间,格外鲜活温暖。

    陈直立在路边,看着源源不断赶来的逃难众人。

    他心里清楚,旧吴房的人,又要多了。这片历经劫难、重生复苏的土地,将再度容纳无数流离的性命。

    寒冬散尽,冻土初融,风雪已过,春光将至。

    大乱未歇,可人间生机,已然随春日一同,悄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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