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从那老登手里,签回那一堆不平等条约之后,李恪这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以前他调皮捣蛋,还得掂量掂量,怕父皇生气。如今?

    父皇亲口答应过的——一个月内,过往的错儿一概不究!

    这五个字,就跟一道免死金牌似的,往他脑袋上一扣。李恪只觉得天也蓝了,风也顺了,连御花园里的鸟儿,叫得都比往常欢实了几分。

    他算是彻底放开了手脚,逮着空就四处闹腾,大有要把前些日子攒下的那些,全给补回来的架势。

    这一日,天气回暖,日头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西山那边,程咬金带着安装队,把该给李恪的分成利索地结清了——这暖炉、蜂窝煤的营生,本就是冬天里的买卖,天一热,生意自然淡了下去。

    程将军是个实在人,又念着李恪牵头建厂、教法子的大功劳,不敢怠慢,亲自押着几车金银细软,连着张账目写得清清楚楚的单子,一车一车,送到了李恪的小院里。

    那几口箱子抬进库房时,沉甸甸的,压得抬杠都直颤悠,李恪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末了,程咬金还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笑呵呵地双手递上来:

    小殿下,末将看您平日爱玩爱闹,特意在坊市里淘换了个稀罕物件,供您解闷儿,聊表心意!

    李恪了一声,接过来一看——

    竟是一把弹弓。

    黄杨木的弓身,磨得油光水滑,两头绷着两条上好的牛筋弦,末尾还缀着一小撮红缨子,瞧着又结实又精神。

    李恪眼睛地就亮了。

    弹弓!

    这东西他熟啊!前世他可是村里长大的孩子,在乡下,那片小树林里,他没少跟一帮泥猴子似的伙伴,比划这玩意儿。

    那时候,他兜里揣着小石子,趴在小土坡上,跟人比谁打得远、谁瞄得准,一玩就是一下午。那滋味,塞过糖葫芦,甜过黏豆包。

    如今握着这黄杨木弓,一股子熟悉又陌生的亲切感,直往心口窜。

    好东西!李恪爱不释手,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程伯父,您有心了!

    当着程咬金的面,他连那几车银子的账都不数了,大手一挥,让宫人先把东西抬进库房锁好,转头自己就攥着弹弓,一溜烟钻进了院里的小花园。

    从这一刻起,什么西山分成、什么库房账目,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李恪满脑子,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练。

    程咬金送的这把弹弓,来得正是时候,正撞在他兴致勃勃的当口上。

    他先蹲在院里,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摆上一张纸靶子,退开两步,从兜里抠了颗小石子,灌在皮兜里。

    嗖——啪!

    第一发,石子擦着纸靶子边飞过去了。

    李恪也不气馁,捡起石子,眯起一只眼,屏着气,重新瞄了瞄。

    嗖——啪!

    这一回,正正打在靶子角上。

    嘿!中啦!

    李恪乐得直蹦,越练越来劲。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弹弓跟前世那会儿一样,看着简单,真要使唤得趁手,靠的全是一个字。

    纸靶子打了半天,他觉得没意思了,眼珠子一转,又琢磨起新主意——干脆练练准头,打点真物件!

    他殿里那些个陶罐、茶盏,就成了现成的活靶子。

    起初,李恪还颇有节制,打碎一个,让宫人再摆一个。

    可架不住他玩性上来,准头又时好时坏,一袋烟的功夫,地上已经稀碎了一地五彩的瓷片。

    头几日还打得挺准,可一换上圆滚滚的陶罐,那石子就总擦着罐沿地飞过去,气得不轻的李恪直跺脚,偏又舍不得撂下,一门心思要跟它较劲。

    碎了就碎了吧,反正……宫里陶器多的是,坏了再去领就是了。

    于是,小太监们就倒了霉了。

    这几日,李恪院里负责伺候的小太监,简直成了内务府的常客,一天不跑上个七八趟,都不算完。

    茶盏?领!

    陶罐?领!

    开头,内务府的人还客客气气地给记着账。可架不住这位小祖宗打得实在太快,没过几天,内务府管库的太监,脸色就渐渐不好看了——

    库房里的茶盏、陶罐,眼瞅着,竟让这位三殿下给领了个见底!

    这动静一大,风言风语,难免就传到了御前。

    李世民这几日正被国事绊着,起先也不曾留意。偏巧这日午后,他刚批完一摞折子,端起案上的茶盏,想润润喉咙。

    也不知是手滑,还是那御用的茶盏早年间磕碰过有了裂,只听一声脆响,李唐家这位平素最是金贵的御用茶盏,竟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李世民皱了皱眉,倒也没往心里去,只随口唤道:王德。

    侍立在旁的大太监总管王德,忙躬身应道:老奴在。

    给朕再取一个来。

    王德应了声,转身朝殿门口站着的那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去内务府,给陛下拿个新茶盏来,记得挑个时新的,速去速回。

    小太监领命,一溜小跑去了。

    可这一去,却半晌才回来。

    只见他空着两手,苦着一张脸,跪在殿外,期期艾艾地回禀:回……回总管,内务府说……说库房里的茶盏,已经没了。

    王德一愣:没了?昨儿个不还有好些么?

    小人……小人问了,说是……都让三殿下府上的人给领走了……

    三殿下?

    王德一头雾水,正待再问,冷不丁身后传来李世民不咸不淡的声音:

    原来李世民方才那句话,竟被他听了个真真切切。

    他放下手里的朱笔,抬起头,望着门外那抹明晃晃的日头,若有所思地念叨了一句:

    这小子……要这么多茶盏做什么?

    王德忙赔笑道:许是三殿下院里摆宴,一时用度大了些?

    李世民哼了一声,站起身,掸了掸龙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朕正好过去看看,看看他一天到晚,都在宫里头折腾些什么名堂!

    说罢,他大步流星,径直往李恪的小院行去。

    王德一见这架势,心里打了个突,可又哪敢拦,只得招呼上几名带刀侍卫,远远跟在后面,跟着皇帝陛下,亦步亦趋地朝那三殿下的小院走。

    御花园的暖风,吹得人身上懒洋洋的。

    李恪正蹲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一手攥着那把黄杨弹弓,一手从兜里摸出颗溜圆的石子。

    他方才练得兴起,一时没留意脚下,竟从自己小院那头,一路走一路打,从院的东墙打到西墙,又从西墙拐了出来,不知不觉,竟溜达到了这御花园的地界上。

    院里那些茶盏陶罐,早被他打碎了个七七八八,李恪正愁没得练了,忽见墙头那株老槐树上,落了只灰扑扑的麻雀,正地叫着,理着羽毛。

    李恪眼睛一亮。

    好嘛,活的!

    他悄悄退了两步,绷紧牛筋弦,眯起一只眼,对准那只麻雀,缓缓地、缓缓地拉开了架势——

    就在这当口,御花园的月洞门外,冷不丁闪进一道明黄的身影。

    李世民负着手,迈着步子,正要从那棵老槐树下穿过,去见他那不成器的三皇子。

    说时迟,那时快。

    李恪手一松——

    石子破空而出。

    他瞄的明明是麻雀,可这一愣神的功夫,那只鸟一声受惊飞走了。那颗石子失了准头,带着风声,不偏不倚,径直朝着来人飞去!

    一声沉闷的响。

    李世民前脚刚踏进月洞门,后脚就觉得脑袋顶上一轻——那沉甸甸的远游冠,竟被一股子力道,硬生生给掀翻在地,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李世民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德在后头瞧得真切,吓得魂飞魄散,一张老脸瞬间煞白,扯着嗓子,凄厉地嚎了起来:

    护——驾——!

    有刺客!护驾!护着陛下!

    来人啊!快来人啊!陛下遇袭啦——

    这一嗓子,平地惊雷。

    御花园里,顿时就炸开了锅。

    侍卫一声纷纷拔刀,明晃晃一片刀光,朝这边围拢过来。王德两条腿一软,扑通就朝着自家陛下扑了过去。

    而蹲在墙根底下,还攥着那把肇事的弹弓,眼睁睁看着自家老爹头上那顶远游冠被打飞的李恪——

    也彻底愣住了,这回要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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