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一点的,最后趴在红妆腿上睡着了。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问了最后一句:

    婶子……开春了,海棠花,真的会开吗……

    会开。红妆摸着她的头发,漫山遍野地开。

    那……太爷爷,看得见吗……

    看得见。红妆说,他什么都能看见。

    夜里,客人都散了。

    陈默和红妆坐在桥栏上,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小七困了,趴在陈默肩膀上,睡得直打小呼噜。桥桥精神头足,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天上的星星。

    你说,红妆把头靠在陈默肩上,太爷爷看得见吗?

    看得见。陈默说,他哪儿都没去。

    那天晚上,陈默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那条大河。河水不烫了,温温的,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河上没有雾,对岸也没有那个没有脸的人。

    对岸站着一个人。青布衣裳,白头发,背着手,朝他笑。

    老人的身边,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大群人。有拄拐的老头,有挎篮的老太太,有光着膀子的庄稼汉,还有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不,不是望归,那丫头的眉眼,透着一股子三百年前的旧气。

    他们都在等老人。

    老人朝陈默挥了挥手,张了张嘴。隔着一条河,陈默听不见他说什么,可他看懂了。

    老人说的是:回去吧。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那群人,朝着对岸的深处走去。走着走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年轻了,腰直了,头发黑了,走到最后,已经是一个龙行虎步的中年汉子,在一群人的簇拥里,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走进了一片金灿灿的光里。

    河这面,陈默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看那座桥——梦里没有桥,可他知道桥就在那儿。

    太爷爷,他对着那片光,轻声说,到家了吧。

    到家了,就好好歇着。这边有我们呢。

    河水温温地淌着,映着满天的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像是谁在天上,一盏一盏点起的灯。

    第二天醒来,陈默把梦说给红妆听。红妆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他不是一个人走的。

    他爹娘,他婆娘,他的老兄弟,都接着他了。

    那咱们就没什么好伤心的了。红妆把桥桥往他怀里一塞,转过身去叠被子,叠着叠着,眼泪掉在被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媳妇,陈默从背后抱住她,哭了?

    没有。红妆说,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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