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是午时来的。

    他一个人。没带铜镜。

    陈默在寺门口等他。方知远站在廊下,手按在刀柄上。周慎的六个人分散在院子各处,看似随意,实则警戒。

    你——

    铜镜放在山脚了。沈越说,我不上去带它。你下去拿。

    为什么——

    因为铜镜认人。沈越说,它认的是你的血脉。你拿上来,它才会听你的。我带上来,它只是一块死铜。

    陈默看了他一眼。

    你——

    我不骗你。沈越说,我走了三百年,不是为了骗你。

    陈默点了点头。他转身看了方知远一眼。

    我下去。方知远说,你留在这。

    方知远下了山。

    陈默让沈越进了院子。

    沈越走进院子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井。

    就是那口井。他说。

    门在里面。

    她——也在里面。

    陈默看着他。沈越的眼眶红了。三百年了。他走了三百年,终于站在了这口井前面。

    她——

    她能感觉到你。陈默说,她昨天就感觉到了。

    她——

    她哭了。

    沈越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还好吗。

    她很好。陈默说,她嫁了一个好人。她有一个女儿。她——

    她幸福吗。

    陈默想了一下。

    她累。他说,但她不后悔。

    沈越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方知远把铜镜拿上来了。

    巴掌大小。铜色发暗。背面刻着花纹,像水波,又像云。

    沈越接过铜镜,手在抖。

    你——

    我没事。沈越说,我只是——三百年了。

    他把铜镜放在井沿上。

    铜镜在振动。很轻。像心跳。

    它感觉到了。沈越说。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门。沈越说,感觉到她。

    他看着井底的光。橘红色的,暖的。

    红妆。他对着井口说。

    没有回应。

    红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在抖。

    过了几息。

    一个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哥哥。

    沈越的眼泪掉下来了。

    红妆。

    是我。

    我知道。红妆说。她的声音也在抖。我感觉到你了。

    你——

    我在这。红妆说,我一直在这。

    沈越蹲下来,把手贴在井沿上。他的手在抖。

    我回来了。他说。

    我知道。

    我走了三百年。

    我知道。

    你——

    别说了。红妆说,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

    沈越哭了。

    一个走了三百年的人,蹲在一口井边,哭得像个孩子。

    陈默站在旁边,没说话。他让这两个人待一会儿。三百年的分离,需要一点时间。

    过了很久。沈越站起来。他擦了擦眼睛。

    开始吧。他说。

    你——

    我准备好了。沈越说,不能再拖了。每拖一天,噬就多长一分。

    你知道怎么做。

    知道。沈越说,你把念力注入铜镜。我教你怎么引导。铜镜会自己找到门。

    如果——

    如果你的念力不够,我会把我剩下的念力给你。沈越说,那边带来的念力。不多了。但够用一次。

    你——

    我用完了,就什么都没了。沈越说,我会变成一个普通人。彻底的普通人。没有念力,没有银眼睛,什么都没有。

    那——

    那就够了。沈越说,我来这边三百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关完门,我留下来。做一个普通人。陪着红妆。隔着门陪。

    陈默看着他。

    你——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沈越笑了一下,我不是在牺牲。我是在回家。

    陈默点了点头。

    他说,开始。

    他把手掌贴在铜镜上。

    铜镜很冷。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像把手伸进冰水里。

    闭上眼。沈越说,把你的念力往手掌里送。

    陈默闭上眼。

    他试着把念力往手掌里送。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热流从胸口流向手臂,流向手掌。

    铜镜开始振动。

    继续。沈越说,不要停。

    铜镜的振动越来越强。陈默能感觉到它的念力——死的、冷的念力——在和他的念力碰撞。两种念力在打架。

    他的念力是热的。铜镜的念力是冷的。

    别怕。沈越说,让它进来。让它和你的念力融合。

    怎么——

    不要抗拒。沈越说,你是钥匙。你是活的。它能被你引导。

    陈默深吸一口气。他不再抗拒。

    铜镜的念力涌了进来。

    冷。

    很冷。

    像冰水灌进了血管。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牙齿在打颤。

    但他没有缩手。

    红妆。他用线传。

    我——

    我知道。红妆说,我感觉到了。你的念力在变冷。我来帮你。

    一股暖流从掌心传了过来。红妆的念力。门的念力。

    暖的。

    像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别怕。红妆说,我在。

    陈默的呼吸稳了下来。

    三种念力在他的身体里交汇。他的热。铜镜的冷。红妆的暖。

    它们在打架。在碰撞。在融合。

    继续。沈越说,不要停。门在感应。

    井底的光开始变了。

    橘红色的光在闪。像心跳。像呼吸。

    光在往上升。

    它在开门。方知远说。他的声音很紧。

    不是开门。沈越说,是门在回应。

    回应——

    门认出了钥匙。沈越说,它在问——是开还是关。

    怎么告诉它——

    用念力。沈越说,你的念力是热的。热的念力是关。冷的念力是开。

    我——

    你现在两种都有。沈越说,你的,铜镜的,红妆的。你要把热的送进去。把冷的挡在外面。

    陈默咬着牙。

    他能感觉到两种念力在他体内撕扯。热的在往手掌里涌。冷的在往身体里钻。

    他要把热的送进去。

    但他分不清。

    我分不清——

    你能。沈越说,你是陈家的血脉。你天生就能分清。

    我——

    你想想你在守什么。沈越说,你想想你在保护谁。

    陈默闭上眼。

    他想。

    他想红妆。想默。想他爹。想他娘。想陈归。想第一个。想方知远。想孙婆婆。想白薇。想周慎。

    他想这三百年来,每一个守过这扇门的人。

    他想太祖。想那个十岁的孩子。

    他想——

    我不想让任何人再孤独了。

    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了出来。

    很热。

    比任何时候都热。

    那股热流冲过手臂,冲过手掌,冲进了铜镜。

    铜镜亮了。

    不是橘红色的光。是白色的光。很亮。像太阳。

    井底的光也在变。橘红色的光在退。白色的光在进。

    在关了。沈越说,门在关了。

    继续——

    不要停——

    陈默的手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抖。他能感觉到念力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出去。

    但他没有停。

    红妆——

    我在。

    你——

    我还在。红妆说,我陪你。

    白色的光越来越亮。井底的光在退。噬在退。

    快了。沈越说,再坚持一下。

    陈默咬着牙。

    他的眼前开始模糊。

    他的身体开始发冷。

    但他没有停。

    陈默——红妆的声音在抖,你的念力——

    我还行。

    你——

    再——一点——

    白色的光猛地一闪。

    然后——

    安静了。

    井底的光灭了。

    铜镜的光也灭了。

    陈默的手从铜镜上滑落。他倒在地上。

    陈默!方知远冲过来。

    我——陈默的声音很弱,门——

    门关了。沈越说。他跪在地上,手按在铜镜上。他的银眼睛在褪色。从银色变成黑色。

    门关了。他重复了一遍。

    噬——

    被封印了。沈越说,彻底封印了。

    第一个——

    他还在。沈越说,门关了,但他还在。他只是——不孤独了。

    陈默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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