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刀卡在了肋骨里。不是他的肋骨,是那个蛮族士兵的。刀锋从左侧肋间切入,本应顺势划过,将心脏剖成两半,但那个士兵在刀锋入体的瞬间没有后退,反而往前顶了一步。刀锋被肋骨和脊椎之间的软骨卡住了,像斧头劈进湿木头里,拔不出来。少年双手握着刀柄往外拔,刀身与骨骼摩擦发出细碎的嘎吱声。那个士兵还没有死透,双手攥住了少年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那不是活人的力气,是将死之人把残余的所有生机都压在两双手上的力气。少年的手腕被攥得咯咯作响,骨头在皮肉下面微微变形。

    他没有慌。他记起赵石头教过他的话——刀被卡住的时候不要硬拔,越硬拔卡得越死。要顺着刀刃的方向推,推半寸,再拔。他把刀柄往前推了半寸,刀锋从软骨中滑出,然后顺势往回一抽。刀拔出来了。那个士兵的手从他手腕上滑落,整个人往后仰倒,从缺口边缘翻了下去。少年握着刀,大口喘气。手腕上被攥过的地方留下了几道青紫色的指印,像烙在皮肤上的铁钳印。他没有时间看,因为砖垛外面第二个蛮族士兵已经翻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把刀横在凹槽里等敌人自己撞上来。他主动挥刀了。四尺刀锋从右上方斜劈而下,刀势生涩,角度偏了,本该劈在颈侧,却劈在了肩胛上。刀锋砍穿了皮甲,砍进了肩胛骨,但没能斩断。刀嵌在骨头里,随着那个士兵的身体一起朝少年撞过来。少年被撞得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自己码的砖垛上,碎石子硌进皮肉里。他没有感觉到疼,因为那个士兵的弯刀正在朝他脸上劈过来。

    他把头一偏,弯刀擦着他的头盔边缘劈下去,劈在砖垛上,溅起几粒碎砖屑。碎砖屑崩进他左眼里,眼睛本能地闭上了,右眼还睁着。他松开刀柄,双手抓住那个士兵握弯刀的手腕,像刚才别人攥他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攥住。他的力气没有那个将死的蛮族士兵大,但他年轻,手指还在生长,骨缝里还有十六年北境风沙磨出来的韧劲。弯刀被攥停在了半空。

    两个人僵持在缺口边缘。少年的左眼闭着,眼泪从眼角渗出来——不是哭,是碎砖屑刺激的生理反应。右眼瞪得溜圆,盯着那个士兵的脸。那张脸离他不到一尺,眼窝凹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出血,每一次呼吸都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痰声——那是寒露蛊末期的症状,肺里已经积满了蛊虫啃噬组织留下的黏液。那个人也在看他,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被命运攥住了喉咙、连挣扎都显得多余的茫然。和所有被种了蛊的蛮族士兵一样。

    少年忽然松开了弯刀的手腕,右手从腰间拔出了短刀——那是陈默昨天给他的,刀身只有巴掌长,是他从军械库角落里翻出来的,刀刃上还带着没磨干净的旧锈。他把短刀从下往上刺进了那个士兵的下颌。刀尖穿过舌根,刺进颅腔底部。那个士兵的身体瞬间软了,弯刀脱手,整个人挂在少年的短刀上。少年拔出短刀,血从下颌的窟窿里涌出来,溅在他蒙面的布条上。他把短刀插回腰间,右手重新握住那把四尺长刀的刀柄,从肩胛骨里拔出来。拔刀的时候,刀锋刮过骨面,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声响,像铁勺刮碗底。刀拔出来了。

    他的左眼还闭着,碎砖屑还在眼眶里。他没有时间去揉,只是用力眨了眨,让泪水把碎屑冲出来一些。视线模糊了,但还能看见砖垛外面第三个蛮族士兵正在翻上来。他把刀横在身前,等着。

    废墟正中,陈默的生锈刀刺进了今天第七个蛮族士兵的胸口。刀尖刺入的触感从刀柄传到他掌心里——不是光滑的,是粗糙的,锈迹与皮甲、棉袍、皮肉、肋骨一层一层摩擦的触感。每一层都有不同的阻力,像用一把钝刀切开冻了太久的肉。他把刀拔出来,血从刀口涌出。刀身上的锈迹被血浸润之后变成了深黑色,像铁匠铺炉子里烧到一半被水浇灭的铁料。他用左手握着这把锈刀。左手只有三成力,握刀的时候小指和无名指几乎感觉不到刀柄的存在,全靠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扣住刀柄上的指窝。三代人握出来的指窝,到他这一代只剩下三根手指能握稳。三根,够了。

    第八个蛮族士兵翻过砖垛,弯刀横扫,刀锋指向陈默的左肋。左肋是左手握刀者的空门——刀在左手,左肋没有兵器遮挡,弯刀可以长驱直入。陈默没有躲,也没有用锈刀去格挡。锈刀太轻,格不住蛮族弯刀的重劈。他把左肩往前一送,左肩撞进了那个士兵的怀里。弯刀从他背后掠过,刀锋擦过他的后腰,割破了皮甲,割破了皮甲下面的棉袍,割破了棉袍下面的皮肤。他感觉到了后腰传来的那一下凉——不是疼,是凉,像冬天把手指伸进冰水里那一瞬间的感觉。凉过之后才是疼,像被烧红的铁丝从皮肤上划过。

    他把锈刀从下方刺进了那个士兵的腹部。腹部没有骨头,刀尖刺穿了腹壁肌肉,刺进了腹腔。他把刀身旋转了半圈,然后拔出。刀身旋转的时候,锈迹刮过被切开的肌肉纤维,把伤口从刀口变成了一个窟窿。那个士兵弯下了腰,双手捂住腹部,从砖垛上翻了下去。

    陈默没有看他。他把锈刀交到右手,左手从后腰摸了一把。手指上沾了血,不多,刀口不深。他把血在裤子上蹭掉,重新把锈刀交回左手。左手的三根手指扣进指窝里,指窝的边缘被血润湿了,比刚才握得更稳。他抬起头,望向砖垛外面。夕光正在从金红色变成暗红色,像一团正在熄灭的炭火被北风吹得明灭不定。夕光下面,蛮族前锋营的黑色潮水还在涌来。三万人,死了一批,还有下一批。下一批踩着上一批的尸体往上爬,像永远拍不完的浪。

    陈无敌站在儿子身后一步。他的旧刀今天还没有见血。不是他不出刀,是他把从两侧绕过来的敌人全都拦在了儿子身后三步之外。旧刀上的缺口在夕光中明灭,每一次挥刀,刀身都会发出一声极细的颤音——那是金属疲劳到极限之后,内部晶体结构开始崩解的声音。这把刀快断了。他知道。但他没有换刀。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离夜哭的刀柄只有一寸。他没有拔。因为还不需要。夜哭是斩业之刀,不是守城之刀。守城用旧刀就够了。

    一个蛮族士兵从废墟东侧绕到了陈默右后方,弯刀高举,朝陈默的右肩劈落。陈无敌的旧刀从侧面递出,刀尖点在弯刀的刀镡上。不是格挡,是点。像用铁锤点铁砧上烧红的铁料,力道不大,但精准到了毫厘。弯刀被点偏了方向,擦着陈默的右肩劈空,劈进了砖垛的缝隙里。那个士兵用力拔刀,刀嵌在砖缝里拔不出来。陈无敌的旧刀从他咽喉划过。刀锋上的缺口割开了他的喉管,没有割断颈动脉——旧刀太钝了,割不断。但割开喉管就够了。他捂着喉咙跪倒在地,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混着被蛊虫啃碎的肺组织碎屑,在砖垛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

    陈无敌把旧刀收回来,刀尖重新点地。他的呼吸依然很稳。左肩的绷带下面,伤口又在渗血了。每一次挥刀,左肩的肌肉都会牵动缝合的羊肠线,把刚刚长合了一点的伤口重新撕开一点点。那一点点渗出来的血积在绷带内层,被体温焐热,又被北风吹凉,再被下一滴热血覆盖。他把身体的重量从左脚换到右脚,让左肩少承受一点。然后继续站着。

    废墟西侧,沈红妆的银枪刺穿了今天第十一个蛮族士兵的咽喉。枪尖从喉结下方刺入,从后颈透出,带出一蓬血雾。血雾在夕光中散开,落在砖垛上,落在她的旧皮护腿上,落在她握枪的手指上。她的手指上全是血,自己的和敌人的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枪杆被血浸透,握上去滑腻腻的。她把枪杆在砖垛边缘蹭了一下,蹭掉一层凝固的血膜,露出底下被血浸成深褐色的木纹。木纹是新的。这把银枪跟了她七年,枪杆上的木纹原本是淡黄色的,像雁回山秋天的落叶。现在它变成了深褐色,像被血腌透的咸菜。

    她的左腿已经完全站不住了。不是疼,是麻木。旧皮护腿的系带系得太紧,小腿的血液循环被压迫到了极限,整条左腿从膝盖以下像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木头。她用这段木头撑着身体,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右腿和银枪上。右腿的膝盖在发抖——不是怕,是肌肉撑到了极限之后开始不自主地痉挛。她把膝盖挺直,不让它弯。弯了,枪势就会散。枪势散了,下一个从砖垛外面翻上来的人就会冲过她的防线。她不能让任何人冲过她的防线。因为她的防线后面是废墟西侧的马道,马道尽头是箭楼的侧门。侧门没有门闩,只有一块从里面顶住的木板。木板后面是雪姬躺着的毡毯,是阿宁熬药的砂锅,是阿朵蹲着撇药油的木桶。

    第十二个蛮族士兵翻上了砖垛。他没有拿弯刀——弯刀在攀爬时掉下去了。他空着双手,从砖垛上跳下来,张开双臂朝沈红妆扑过去。不是要杀她,是要抱住她。抱住她,把她从垛口边缘拖下去,两个人一起坠下城墙。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肺里的蛊虫已经啃到了气管,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往肺里吸碎玻璃。他不想一个人死。

    沈红妆的银枪刺穿了他的胸口。枪尖从前胸刺入,从后背透出,贯穿了心脏。但他没有立刻死。心脏被贯穿之后,人还有几息的时间。他用这几息的时间,双手抓住了枪杆,死死攥住。沈红妆拔枪,拔不出来。他的双手攥得太紧了,指甲掐进了枪杆的木纹里,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把枪杆染得更深。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朝沈红妆笑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里的光灭了。身体挂在枪杆上,双手还攥着。

    沈红妆没有拔出枪。她把银枪连同挂在枪上的尸体一起插进砖垛的缝隙里,枪杆斜撑,尸体靠在砖垛上,像一面肉盾。她松开枪杆,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左腿已经完全麻木了,她把后背靠在砖垛上,短刀横在身前。砖垛外面,第十三个蛮族士兵正在翻上来。她看着那个人从垛口边缘探出头,看着他的双手搭上砖垛的顶面,看着他的弯刀叼在嘴里,刀身上倒映着最后一抹夕光。她握着短刀,等他自己爬上来。

    废墟东侧,张诚的独眼被血糊住了。不是他的血,是他劈翻的那个蛮族士兵的血。血喷在他脸上,糊住了那只仅剩的右眼。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上的血比脸上的还多,越擦越糊。他不擦了,闭上眼睛——不是那只被绷带裹住的左眼,是那只仅剩的右眼。他闭上了自己最后一只眼睛。

    闭着眼,凭耳朵听。听砖垛外面云梯被压弯时发出的嘎吱声——有人正在爬上来。听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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