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用力掰直。疼得他的独眼眯了一瞬。然后他把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握起短斧和长刀。不是因为还会有敌人,是握习惯了。握着,心里踏实。

    赵石头把弩机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脚边。他的手指上全是血口,旧血口和新血口交叠在一起,指腹上的皮肉被弓弦割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碎肉。他把手伸进水囊里沾了一下,冰水刺激得他嘶了一声,然后把手指在衣襟上蹭干。从脚边的碗里拿起那碗放了六粒碎石子的水,把碎石子倒出来,一粒一粒数过。六粒。他把碎石子放回碗里,端起碗,抿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得牙根发酸。他把水咽下去,然后把碗放回原位。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蹲在缺口边缘,把四尺长刀横在膝上。他的左眼还闭着,碎砖屑还卡在眼眶里。他用手指撑开眼皮,把手指伸进眼眶里摸。摸到了,一小粒尖锐的碎砖屑,嵌在下眼睑和眼球之间的缝隙里。他用指甲把它拈出来。碎砖屑离开眼眶的瞬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把积在眼眶里的灰尘和血沫一起冲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眨了眨,左眼能睁开了。视线还有点模糊,但能看见东西了。他低下头,继续擦刀。

    箭楼里,阿宁把砂锅从火盆上端下来。砂锅里的药汤只剩一个底了,她把药汤倒进碗里,端给雪姬。雪姬今天醒了两次,喝了两次药,又睡了。她的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些,脸上那层死灰色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苍白,但不再是死人的颜色。阿宁把碗放在雪姬枕边,然后直起腰。她的膝盖传来一阵酸痛——蹲太久了。她用拳头捶了捶膝盖,然后走到箭楼门口,掀开门帘。门帘上的毡毛被血垢黏成了一缕一缕的,掀开时发出撕裂般的声音。她站在门口,望着城墙上那些瘫坐在砖垛后面的身影。她的手指上,冻疮已经从三个指尖蔓延到了五个。五根手指的指尖全部红肿发亮,像五根被冻过的胡萝卜。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转身走回箭楼,把砂锅重新坐到火盆上。火盆里的牛粪火只剩最后一块了,她把那块牛粪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去,另一半放回墙角。墙角的干牛粪只剩两块了。两块烧完,箭楼里就没有火了。

    阿朵蹲在木桶边,把今天撇出来的药油装进小陶罐里。罐子已经装了大半罐,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涂在自己手腕上一道被碎砖屑划破的小口子上。药油渗进伤口,有点疼,她咧了咧嘴。然后她把陶罐的盖子拧紧,走到阿宁身边,把罐子递给她。阿宁低下头,看着阿朵手里那个装了大半罐药油的陶罐,又看了看阿朵手腕上那道涂了药油的小口子。她没有说话,接过罐子,放在药箱里。然后蹲下身,把阿朵脸上蒙着的纱布解下来,翻了个面,把干净的那一面朝里,重新给她系上。纱布已经脏了,但干净的那一面总比脏的那一面好一点。

    柳青衣从伤兵营的方向走回来。她今天在伤兵营里待了一整天,替那些伤口崩开的伤兵重新缝合。弯针用断了三根,羊肠线用完了,她用自己缝圆盾的麻线替代。麻线在烧酒里浸泡过,穿过皮肉的时候伤兵疼得浑身痉挛。她用手按住他们的肩膀,按得很用力,像是在烟雨楼的舞台上,唱到最动情的那一句时,手指按住琵琶弦的那种用力。她把最后一个伤兵的伤口缝好,直起腰。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弯了一整天,脊椎像一根被弯到极限的扁担,嘎吱作响。她用拳头捶了捶后腰,然后走回箭楼。手里拎着一包从伤兵营带回来的东西——是那些伤口崩开又缝合的伤兵今天省下来的口粮。每人省了一口,凑起来有小半包。她把小半包杂粮饼子放在箭楼角落里,和陈默昨天塞进怀里的那半块放在一起。那里已经攒了一小堆了。

    陈默从城墙上走下来,走进箭楼。他走到那个角落里,蹲下来,看着那一小堆杂粮饼子。饼子有完整的,有掰成两半的,有啃过一口又放回去的。每一块饼子的边缘都被北风吹得硬邦邦的,像一小块一小块砌城墙的青砖。他没有拿。只是看着。然后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靠着石壁坐下来。

    陈无敌的右手握着旧刀刀柄,左手垂在身侧,离夜哭的刀柄一寸。他的眼睛半阖着,呼吸很稳。左肩的绷带下面,血已经不渗了——不是伤口愈合了,是流到暂时没有多余的血可流了。他把身体的重量靠在石壁上,石壁的冰凉透过棉袍渗进后背,让他保持着清醒。清醒,但不想说话。不想说话,但想听儿子说话。

    “今天死了多少人。”陈默问。

    “十七个。”回答他的是从箭楼门口走进来的林破。林破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拄着一根木棍,木棍是从城墙上拆下来的碎木桩,比他的手腕还粗。他把身体的重量压在木棍上,一步一步挪进箭楼。右肋的刀口今天又渗了一次血,阿宁给他重新缠了绷带。绷带缠得很紧,紧到他的呼吸都变浅了。但他不肯躺着,他用木棍拄着自己走上城墙,站在马道尽头,看着今天守城。从头看到尾。他看见了每一个倒下的人。“弩手六个,刀斧手五个,辅兵四个,还有一个是伙房的帮厨。老赵头熬粥的时候,他去城墙根下搬柴火,被流矢射中了后颈。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抱着柴火。柴火没有撒。”

    箭楼里安静了一瞬。伙房的帮厨。所有人都在喝粥,没有人注意到柴火是谁搬的。他倒下的时候,柴火没有撒。

    “他叫什么名字。”陈默问。

    林破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老赵头叫他‘小六’,说是他在雁门关收的第六个帮厨。前五个都死了。小六是去年冬天来的,顶的是上一个帮厨的缺。上一个帮厨叫‘小五’。”

    陈默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半块杂粮饼子——是昨天柳青衣掰给他的那半块,他揣在怀里用体温焐了一整天。饼子被体温焐软了,边缘还是硬的,但中间已经软到能掰动了。他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破,一半递给父亲。林破接过饼子,没有吃,握在手里。陈无敌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箭楼外,城墙上最后那团牛粪松脂烧尽了。火光在夜风中挣扎了一下,灭了。雁门关的城墙陷入了彻底的黑暗。黑暗中,守军们蹲在砖垛后面,背靠着那些被血浸透的青砖,把兵器抱在怀里。没有人说话,因为说话的力气也要省着。他们用布条蒙着脸,布条上的血迹新旧交叠,在黑暗中看不见,但能闻到——血腥味、汗味、牛粪火的焦味、地蝼髓淡淡的腥气,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熬了太久的药,已经分不清哪一味是哪一味了。但还热着。因为他们的呼吸还热着。

    赵石头坐在碎石堆上,面前八个陶碗。三个空碗,五个盛着水。他把水囊里最后那点水倒进五个碗里,每一碗都倒得很匀。然后端起第一碗,抿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牙根发酸。他把水咽下去。然后望向北方的黑暗。黑暗深处,蛮族大营的篝火还在燃烧。前锋营的方向没有篝火——大汗没有给那些被种了蛊的死人分配柴火。他们蹲在透风的营帐里,裹着单薄的皮袄,在黑暗中咳嗽。咳出来的血沫落在冻土上,很快就冻成了冰。

    明天他们还会被赶上战场。明天雁门关的城墙上还会少几个人。明天赵石头面前还会多摞一个空碗。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夜,他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水很凉,但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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