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废山道覆满陈年积雪与腐烂枯枝,寒风穿林而过,卷起碎雪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呼啸,似有无数阴魂蛰伏深山,窥伺着山道中唯一的生人踪迹。

    乌木马车碾过凹凸不平的冻土,细微颠簸连绵不绝。佘霜归始终保持着半拥的姿态,将沈红妆完完整整护在自己胸膛与车厢软垫之间,宽厚的脊背稳稳承接住所有震荡。他右臂轻柔圈着她的腰肢,力道克制而稳妥,既不会触碰她后背狰狞的贯穿伤,又能让她全程安稳倚靠,不受分毫颠簸惊扰。

    车厢内的暖香早已被凛冽山风冲淡些许,却独独留得两人相依的温热,抵得过天地寒凉。

    沈红妆本是闭目小憩,绵长安稳的呼吸贴在他衣襟之上,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与源源不断渡入经脉的纯阳暖意,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可山道陡然一阵剧烈起伏,马车猛地一震,她眉头骤然蹙起,肩头微颤,一丝细密的痛哼压抑在喉间,未曾外泄半分。

    哪怕剧痛钻心,她也不愿让身侧之人再多添一分忧虑。

    可这点细微异动,尽数被时刻凝神戒备的佘霜归捕捉。

    他当即抬手,掌心凝出一缕温润纯粹的纯阳正气,轻柔覆在她后背伤口周遭的经脉穴位之上。这一次的渡气与往日围剿魔气不同,极致温和,不带半分杀伐之力,只为抚平她伤口牵扯的撕裂痛感,锁住她紊乱的气血。

    “疼醒了?”佘霜归的嗓音压得极低,温柔得能化开山间寒霜,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是我疏忽了,没提前稳住车身。”

    沈红妆缓缓睁开眼,澄澈的眸底还凝着一丝未散的倦意与浅浅水光,她轻轻摇头,抬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凉,力道却格外缱绻:“不怪山道,是我身子太过孱弱,拖累你奔波劳顿。”

    自北疆动身以来,他无一夜安睡,无一刻松懈,纯阳本源持续透支,既要为她镇压入骨阴邪魔气,又要全程戒备前路杀机,方才鏖战暗河死士、硬接雪无痕寒冰大法,本源已然亏虚,却依旧强撑精神护她周全。

    这份偏爱,厚重得让她心口发酸。

    佘霜归低头,目光落她苍白却清丽的容颜上,眼底所有刀光剑影尽数消融,只剩化不开的柔情与疼惜:“世间万事,皆可分轻重、论拖累。唯独护你这件事,从无拖累可言,只有心甘情愿。”

    “我持刀半生,斩邪魔、破迷局、踏修罗,所求从不是无敌于天下,只是求你岁岁平安,安稳余生。若连自身心爱之人都护不住,纵有通天刀术、纯阳血脉,亦是徒劳虚妄。”

    铿锵字句落于暖融融的车厢之中,褪去江湖刀客的凛冽锋芒,只剩赤诚入骨的真心。

    沈红妆心头震颤,眸中水光愈发澄澈透亮。她微微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少年将军鲜衣怒马、杀伐果断的模样惊艳江湖,可唯独在她面前,永远温柔谦卑、事事周全。

    她轻轻往他怀中缩了缩身子,避开所有寒凉风隙,轻声呢喃:“霜归,你可知你最动人的从不是无双刀术,也不是周家传承的纯阳圣力,是你身处步步杀机的乱世棋局,依旧愿意为我留存一身温柔,守我一方安稳。”

    山河动荡,人心诡诈,权谋博弈从来凉薄无情,可他偏以一身滚烫真心,抵世间万千寒凉。

    佘霜归默然收紧手臂,将她温柔拥紧,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坚定的弧度:“世人逐名利、争长生、夺权柄,皆为虚妄浮尘。于我而言,人间至幸,不过乱世有你,余生可期。”

    金句沉落,车厢温情缱绻,却丝毫无法消解车外笼罩整座群山的沉沉杀机。

    前方开路的两名亲卫骤然勒马驻足,腰间长刀瞬间出鞘,凛冽肃杀之气骤然绷紧。

    “将军!前路不对劲!”亲卫队长沉声低吼,声音穿透车帘,带着极致的凝重,“前方山道雾气骤起,无风自生,隔绝视野,绝非山间寻常晨雾!”

    佘霜归眸中温情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常年浴血厮杀、深陷权谋棋局的深沉冷厉。他小心翼翼将沈红妆安稳安置在软榻之上,为她掖紧两层绒毯,再三确认不会牵扯伤口,才沉声叮嘱:“待在车内,闭紧五感,无论外界响起任何声响、出现任何异象,切勿出声、切勿探查。”

    “这雾气藏邪煞,能扰心神、乱感知,你的伤势未愈,魔气未清,极易被雾气侵入识海,引发反噬。”

    沈红妆立刻点头,抬手紧紧握住他的掌心,目光坚定:“我知晓轻重,你万事小心,莫要再强行透支本源。”

    “好。”

    佘霜归应声松手,身姿一纵,利落踏出车厢。

    刚离开车厢暖意,刺骨寒风瞬间裹身。抬眸望去,只见前方千里废山道尽数被一片灰白浓雾笼罩,雾气凝滞不动,不随风游走,不遇阳消散,层层叠叠封锁所有前路与退路。雾气之中,隐约有细碎的血色流光隐隐浮动,裹挟着隐晦的阵法纹路。

    八名亲卫迅速聚拢,以马车为核心结成圆阵,人人面色凝重,气息紧绷。

    “是阵法结界。”佘霜归指尖凝聚一缕纯阳刀气,凌空一斩,青白刀气劈入前方浓雾之中。

    预想中的雾散风清并未出现。

    凌厉刀气入雾即散,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掀起半分波澜,甚至连一丝气流波动都未曾激起。厚重浓雾纹丝不动,反倒有丝丝缕缕的阴寒邪气顺着刀气缺口蔓延而出,阴冷刺骨,直侵骨髓。

    “好精妙的困杀阵。”佘霜归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四周连绵群山,快速推演局势,“暗河第二道伏击圈,根本不是人力围杀,而是预先布下的千山锁魂阵。”

    “此阵借废弃古山的百年阴煞、荒冢残魂为根基,隐于山水地势之间,寻常探查根本无法察觉。雪无痕方才败退撤离,根本不是战力不足,是故意示弱诱敌,将我们引入这片天然阵眼之地!”

    此前第一道伏击,看似凶险,实则只是试探。暗河故意展露人海死士、寒冰术法的战力底线,故意落败退走,就是为了让他们心生侥幸,顺势踏入这片绝境迷阵。

    一步错,步步错,尽数落入对方精心布设的棋局。

    亲卫队长面色骤变,沉声问道:“将军!那方才第三方势力出手解围,岂不是也算暗河算计之中?他们莫非早已知晓此处阵法?”

    这句话,瞬间点破层层嵌套的权谋迷局。

    佘霜归眸光骤然幽深,心底所有思绪瞬间串联贯通,一股彻骨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此前他只以为,第三方流云势力是为利益保他性命,借暗河之手试探他战力。可如今看来,格局远比他预想的更加深沉恐怖。

    “他们知晓。”佘霜归声音低沉,字字沉重,“不仅知晓,方才暗中改动阵法符文、给暗河大阵留下破绽的,也是他们。”

    “他们算准我们会改道避伏,算准我们会踏入这条废山道,更算准暗河会在此布设绝杀大阵。他们留的不是生路,是残局。”

    一个极其隐晦、细思极恐的反转悄然浮现,不露声色埋入战局深处。

    第三方势力从始至终都在操盘全局,暗河是他们借刀杀人的棋子,自己一行人是他们打磨心性、淬炼体质的筹码,明暗两方博弈,尽数被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们不杀暗河,不助自己破阵,只悄悄留下一线微不可查的阵法破绽,既让他深陷绝境、历经生死磨砺,又保他不会陨落阵中。

    步步算计,精准到极致,隐忍到极致。

    就在此时,凝滞的浓雾骤然翻涌起来!

    轰隆隆——

    地底传来沉闷震响,整条山道剧烈震颤,两侧山崖碎石簌簌脱落。灰白浓雾瞬间化作漆黑煞雾,无数漆黑锁链带着粘稠的血煞之气,从地底、山崖、古树之中疯狂窜出,密密麻麻交织成网,封锁天地。

    千山锁魂阵,彻底全开!

    阵内阴风怒号,鬼哭狼嚎之声此起彼伏,无数虚幻的残魂鬼影在黑雾中穿梭游荡,嘶吼咆哮,不断冲击众人的心神识海。阴寒煞气疯狂侵蚀四周,连亲卫手中的精钢长刀,都开始快速凝霜、锈蚀。

    “阵分九重,层层锁魂,一重更比一重凶!”佘霜归厉声大喝,双刀瞬间出鞘,青白刀气冲天而起,“所有人固守本心,运转护体真气,纯阳正气可克阴邪,切莫被幻魂乱了心神!”

    话音未落,黑雾深处骤然传来雪无痕阴冷的笑声,缥缈回荡在整座阵法之中,无处不在,却寻不到真身踪迹。

    “佘霜归,你果然聪慧过人,终究是看破了些许端倪。”

    “第一道伏杀,是戏;这千山锁魂阵,才是我暗河为你量身准备的正餐!”

    “你以为改道避伏便能逃出生天?你以为第三方暗中援手便是生路?可笑!他们保你不死,却从不介意让你脱层皮、损本源、受重创!”

    “他们要活着的契合者,我要废去你的纯阳根基、夺你周家血脉!各取所需,各谋其事,你从头到尾,都是我们两方博弈的猎物!”

    雪无痕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戳破所有伪装的平衡假象,将最残酷的棋局真相赤裸裸剖开。

    亲卫们心神巨震,护体真气险些溃散,原本稳固的圆阵瞬间出现细微破绽。

    阵中幻魂抓住契机,骤然暴涨数倍,张牙舞爪朝着众人扑杀而来!

    “稳住!”佘霜归双刀轮转,纯阳刀气化作漫天刀幕,轰然扫开大片幻魂鬼影,“心若不动,万邪不侵!棋局再乱,杀机再凶,唯有自身方寸本心,可破世间万诡!”

    他纵身掠至阵前,孤身挡在八名亲卫与漫天邪煞之间,以一己之力扛下大阵最狂暴的攻势。

    一路持续损耗的纯阳本源再度剧烈消耗,经脉之中隐隐传来刺痛,原本被稳住的本源亏虚之症彻底爆发。可他半步不退,脊背挺得笔直如松,刀势依旧凌厉无双。

    他身后,是重伤未愈、毫无自保之力的沈红妆,是忠心追随、誓死护主的北疆亲卫。

    身为执刀人,身为守护者,他无路可退,亦绝不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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