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打在忠烈祠的瓦当上,声音又急又密。陈默坐在碑林前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枚磨了七天的铁钉,指节发白。你还是来了。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红妆撑着油纸伞站在檐下,玄色劲装上沾着泥点,腰间短刀还没入鞘。她没看陈默,目光落在碑林最前方那四柄金髓短刀上——铁铮、铁珣、铁怀忠、铁默,四个名字在雨夜里模糊成一团。薛铭说你在探井口坐了三个时辰。她收起伞,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细流,冰穹之心今天跳得比平时快。陈默没抬头。它在等一个人。等什么?等一个该死没死的人。沈红妆在他旁边坐下,没再问。她知道陈默说的该死没死是谁——独眼龙。半个月前刀马会覆灭独眼龙山寨的消息传遍北境,三千人马归顺,黑风隘互市扩大了一倍,所有人都说陈默这一仗打得漂亮。可沈红妆知道不对劲。独眼龙经营黑风隘二十年,根基深得像老树盘根,不可能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他那三千人马投降得太快、太顺、太整齐——像是早就排好了队。青衣呢?沈红妆忽然问。陈默的手指在铁钉上停了一瞬。烟雨楼。又去了?她说要重新排一支曲子。沈红妆冷笑了一声。排曲子的借口用得倒是勤。陈默终于抬头看她。你怀疑她?我怀疑所有人。沈红妆的目光落在碑林深处那棵老杏树上,雨水把树干上的字迹冲得发亮,独眼龙覆灭那天,他的亲信铁算子失踪了。我的人查到铁算子最后出现在烟雨楼后巷。陈默沉默了很久。你想说什么?我想说,沈红妆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得像刀,柳青衣每次去烟雨楼,都有人跟着。不是你的人,也不是我的人。雨下得更大了。冰穹顶上的金色光罩在雨幕中微微闪烁,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烟雨楼的灯火在雨夜里像一团晕开的胭脂。柳青衣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针尖挑着一粒极小的黑色药丸,药丸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姑娘,该服药了。身后的老鸨低声说。柳青衣没动。这药谁送的?薛护卫队长让人送来的,说是陈爷吩咐的。柳青衣终于笑了。她把药丸放在烛火上烤,蓝色火焰窜起来,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薛铭什么时候管到我吃药了?老鸨没说话,只是把一封信递过来。这是今早送到门口的,没署名。柳青衣拆开信,只看了三行,脸色就变了。信上写着:*前朝余孽,藏身北境。**刀马会主,明知故纵。**三日后午时,碎叶城东门,独见。**否则——冰穹之上,血染杏花。*柳青衣把信凑到烛火上,火苗吞噬纸张,映出她眼底深处的寒意。备马。她说。姑娘去哪?碎叶城。---陈默赶到烟雨楼时,柳青衣的马已经跑出去半个时辰了。薛铭守在门口,腰间短刀上沾着血。有人闯楼,被我拦下了。活的?死了。薛铭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独眼龙的人。陈默接过腰牌,翻过来看了看。腰牌背面刻着一朵梅花,花蕊处有一个极小的字。他来找青衣。陈默说。是来送死的。薛铭擦了擦刀上的血,但我查了他的来路——从铁家祠堂那边过来的。陈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铁家?铁慕新。薛铭压低声音,他说铁家祠堂今晚有人密会,说要谈前朝旧事陈默转身就走。去铁家祠堂。等等。薛铭拦住他,还有一件事。铁安从苗疆送来一封信,说金骨草出了问题——冰穹顶上的光罩,今晚暗了三次。陈默的脚步停住了。冰穹之心跳动异常、柳青衣收到威胁信、独眼龙的人闯入烟雨楼、铁家祠堂密会、金骨草异象——所有事情在同一天发生,绝不是巧合。刀马会,集合。陈默说。---铁家祠堂的灯亮了一整夜。陈默带着薛铭和沈红妆赶到时,祠堂大门紧闭,里面传出激烈的争吵声。他一脚踹开门,看见铁慕新跪在祖宗牌位前,面前摆着一柄金髓短刀,刀身上沾着血。谁的血?陈默问。铁慕新抬起头,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伤。铁铮叔祖的。铁铮叔祖不是已经……他的坟被人刨了。铁慕新的声音嘶哑,刀被人偷了,我追出来,跟人在祠堂后山打了一架。对方……用的是铁家的刀法。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铁家刀法,只有铁家人会。是。铁慕新咬着牙,而且那个人说,铁铮当年根本没死在黑风隘,他是假死脱身,藏了整整三十年。沈红妆冷笑。三十年前铁铮死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因为他说出了只有铁家嫡系才知道的秘密——金髓淬火的最后一道工序,是用童男童女的血开刃。祠堂里瞬间安静了。陈默慢慢走到那柄沾血的短刀前,伸手按在刀身上。刀身冰凉,但刀柄处的木纹极深,像是被无数双手握过。铁铮叔祖的刀。他说,我认得。可铁铮已经死了三十年。沈红妆说。死的是替身。陈默忽然说,铁铮没死,铁珣也没死,铁怀忠也没死——他们都活着,藏在某个地方,等了三十年。等什么?陈默转身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冰穹顶上的金色光罩重新亮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江湖。等一个机会。他说,一个让前朝复辟的机会。---柳青衣赶到碎叶城东门时,天刚蒙蒙亮。城门还没开,雾气很重,她看见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站在城墙下,背对着她,身形佝偻。你来了。那人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是谁?那人转身,露出半张脸——左眼是空的,眼窝处有一道深深的刀疤。柳青衣倒吸一口冷气。独眼龙?你不是已经……死了?独眼龙笑了,笑容阴森得像鬼,我确实该死。但我不能死,因为我还没完成我的使命。什么使命?迎回前朝公主,复辟大燕。独眼龙的目光落在柳青衣脸上,公主殿下,三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柳青衣的手按在腰间短剑上。你认错人了。不会错。独眼龙从怀里掏出一幅画像,展开——画上是年轻时的柳青衣,但衣着是前朝公主的凤袍,这是你三岁时的画像,你父亲大燕末帝亲手画的。柳青衣的脸色瞬间苍白。你……你怎么会有这个?因为你父亲,是我的结义兄弟。独眼龙的声音忽然哽咽,三十年前,大燕覆灭,你父亲被九千岁害死,你母亲抱着你逃出皇宫,把你托付给烟雨楼的老楼主,然后……自刎于碎叶城下。柳青衣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我不知道……我知道。独眼龙说,我都知道。所以我藏了三十年,等刀马会覆灭我的山寨,等陈默相信我死了,等铁算子混进铁家祠堂——就是为了今天,告诉你真相。告诉我真相?柳青衣擦掉眼泪,然后呢?然后,独眼龙的笑容重新变得阴森,你杀了陈默,夺回冰穹,复辟大燕。否则——他从斗篷下掏出一只铁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铁钉,钉身上刻着字。这是你母亲的遗物。独眼龙说,三十年前,她把它交给了陈默。陈默一直留着,等着有一天还给你。柳青衣的手开始发抖。他骗了你。独眼龙说,他从来都不是真心爱你。他留着这枚钉子,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用它杀了你。---陈默赶到碎叶城时,东门已经空了。城墙下只留下一滩血迹,和那枚刻着字的铁钉。他捡起铁钉,手指冰凉。她来过。沈红妆站在他身后,但走了。跟谁走的?不知道。但地上有两组脚印——一组是她的,一组是……沈红妆蹲下来仔细看,是独眼龙的。陈默闭上了眼睛。他没死。他说。而且他带走了青衣。沈红妆站起身,接下来怎么办?陈默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冰。去找铁铮。铁铮不是已经死了吗?他没死。陈默说,铁铮、铁珣、铁怀忠,他们都没死。他们藏了三十年,就是为了今天——迎回前朝公主,复辟大燕。沈红妆的脸色变了。你是说……青衣真的是前朝公主?陈默没回答。他把铁钉攥在手心,转身走向北门。刀马会,集结。他说,我们要去一个地方。去哪?铁家祠堂后山。陈默的声音低沉得像闷雷,那里有一座坟,坟里埋的不是铁铮——是一条等了三十年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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