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比想象中重。

    不是物理上的重——它在镜中世界里只有一本账簿的重量。但陈默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镜面在抵抗。不是阻力,是某种……意愿。镜子不想被移动。

    通道在前方展开。

    和他上次走的那条不同。上次是念体进入,看到的是灰白的、抽象的空间。这一次他带着铜镜,肉身进入——通道的样子完全变了。

    墙壁是暗红色的。不是血的颜色,是铁锈。像一条废弃了很久的管道,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纹路里有光在流动——微弱的、蓝灰色的光——像血管里流淌的某种液体。

    通道还活着。陈默低声说。

    手腕上的菌丝轻轻跳了一下。

    红妆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是通道收缩后,她和门之间的连接更紧密,信号反而变好了:你能看到我吗?

    看不到。但听得到。

    那就好。红妆说,我一直在。你往前走——不要看墙壁。

    为什么?

    墙壁上会有东西。

    陈默没有问什么东西。

    他开始走。

    铜镜贴在胸口,像抱着一面盾牌。银霜朝外,流动的光朝着根室的方向——那是镜子被吸引的方向。至少方向不用自己判断。

    走了大约一百步。

    墙壁上的蓝灰色光开始变亮。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嗡鸣。是人声。

    小默。

    陈默的脚钉在了原地。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是母亲的声音。不是模仿的那种模糊的、失真的版本。是真实的、带着温度的、他小时候每天都能听到的声音。

    小默,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猛地转头。

    墙壁上——出现了一个画面。像一扇窗户。窗户里面——是苗疆的老宅。他小时候住的那间。院子里晾着衣服,灶台上冒着蒸汽。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他记忆里的那件蓝色外套,围裙上沾着面粉。

    过来。母亲说,饭好了。

    陈默的心脏狂跳。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陈念说过——会从记忆里提取东西。但知道和扛住是两回事。

    那个画面太真实了。面粉的味道。灶火的温度。母亲喊他吃饭时的语气——带着一点点不耐烦,又带着一点点期待。

    不要看。红妆的声音忽然响了。

    陈默猛地闭眼。

    那不是她。红妆说,你母亲在根室。她在等你。不是在这里。

    我知道。陈默的声音有些抖。

    你知道——但你还是停了。红妆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陈默,你每走一步停下来,通道就收缩一点。你没有多少时间。

    陈默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画面还在。母亲还在门口。

    他低下头,不看墙壁,看着脚下的路。

    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过那段路之后,声音消失了。

    陈默的后背全是汗。

    红妆。他说。

    谢谢你。

    不用谢。红妆说,你每次遇到这种事——都需要有人把你拉回来。

    我知道。

    但你每次都自己走过去了。红妆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我只是——在你犹豫的时候,叫了你一声。

    陈默没有接话。

    因为墙壁上的画面又变了。

    这一次不是母亲。

    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场景——一座城市。不是大胤的任何一座城。建筑风格很奇怪,像是把宋代和现代混在了一起。街上走着很多人,但他们的脸——全是模糊的。

    画面中间站着一个人。

    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脸上没有表情。

    你来了。男人说。

    陈默的脚步慢下来。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的念——在共振。

    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男人说,但我认识你。

    什么意思?

    男人伸手指向铜镜。

    你手里拿的——不只是镜子。

    陈默下意识把铜镜往怀里收了收。

    两面镜子——不是被分开的。男人的声音没有情绪,是被设计成分开的。

    谁设计的?

    你的母亲。

    陈默站住了。

    你说什么?

    三百年前——镜子是一整面。男人说,但你的母亲——她不想回去。她来到了这边,遇到了你的父亲。她不想回到那边。所以她——自己把镜子打碎了。

    不可能。陈默说,陈念说是自然裂开的。

    陈念不知道。男人说,她那时候还小。她只记得——有一天镜子碎了。但她不知道——是谁做的。

    我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想留在这里。男人说,但镜子分开之后——通道就长出来了。就是从通道里来的。她以为打碎镜子只是断开连接——但她没想到,通道会长出来。

    陈默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你是谁?他再次问。

    我是镜子碎的时候——从裂缝里掉出来的东西。男人说,噬不是我的名字。是——他们给我的标签。我本来没有名字。

    你是——?

    噬的一部分。男人说,或者说——是我掉出来之后长成的东西。三百年前我裂成了碎片。大部分碎片变成了通道里的力量。但我——这一小片——保留了意识。

    陈默盯着他。

    你在告诉我——其实是你?

    男人摇头,我在告诉你——本来不应该存在。是你的母亲打碎镜子的时候——创造了它。

    沉默。

    通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红妆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陈默——他在干扰你。

    我知道。

    但他说的——不一定是假的。红妆的语气变得谨慎,噬最厉害的武器——不是谎言。是半真半假。

    陈默看着那个男人。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还是假的——重要吗?男人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继续往前走——去执行你姐姐告诉你的。或者——停下来,想一想。如果你的母亲是故意打碎镜子的——那她的动机是什么?她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

    她的目的——

    她想留在这边。男人说,但她也是。她化身成门——不是为了封住通道。是为了——控制通道。让通道按照她的意愿生长。

    你说通道是我母亲控制的?

    你以为通道为什么长得这么慢?男人说,三百年——才长到这种程度。如果没有你母亲在控制——通道早就打开了。早就出去了。

    陈默的脑子嗡嗡的。

    如果这是真的——那母亲不只是牺牲者。她是——设计者。她打碎镜子,制造了通道,然后化身成门来控制通道的生长速度。

    一切——都是她安排的。

    包括——红妆被选为替身。

    包括——他走到这里。

    别听他的。红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急。

    为什么?

    因为——如果说的是真的——那你母亲就不是在保护你。她是在——利用你。红妆的声音在发抖,陈默——你不觉得太巧了吗?你出现的时间。你拥有三种力量的时间。陈念告诉你的时间——全部都对上了。

    对上了什么?

    对上了——你母亲需要的节奏。红妆说,如果她在控制一切——那她知道通道什么时候会收缩到临界点。她知道什么时候需要你进来。她——一直在等你。不是等你长大。是等你——刚刚好能完成她计划的时间点。

    陈默的手开始发抖。

    铜镜在怀里微微震动。银霜的流动——变了方向。不再朝着根室。而是在——原地打转。

    你们看。男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镜子也不确定了。

    陈默站在通道中间。

    男人的身影已经消散了。但他的话——像一根刺扎进脑子里。母亲打碎了镜子?通道是她创造的?是她无意间释放的?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他陈默,从出生起——就是母亲棋局上的一颗棋子?

    他握紧了拳头。

    不。不管棋局是怎样的——他现在的选择是他自己的。他要救父亲,要救红妆,要解决通道的问题。这些——不是母亲安排的。是他自己选的。

    前方是根室。陈念在等。母亲在等。

    身后是祭堂。外面是陈归、方知远、所有人。

    怀里——是一面不确定的镜子。

    他闭上眼睛。

    掌心的——还在跳。

    但节奏——变了。

    之前是和母亲的频率同步。现在——多了一层。像是两个心跳叠在一起。一个是他熟悉的——母亲的节奏,缓慢而沉稳。另一个——更快、更急——像是一个人在害怕,又像是在强撑着不让恐惧把自己淹没。

    是红妆。

    红妆。他说。

    你害怕了?

    沉默了两秒。

    我怕你——不相信自己。红妆说。

    什么意思?

    你母亲是不是在利用你——我不知道。红妆的声音慢慢稳下来,但有一件事我知道——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你自己做的。不是因为谁安排了你。是因为——你选择走过来。

    但——

    陈默。红妆打断了他,你听我说。我在这扇门里——替你母亲守了这么久。我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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