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走得比预想的快。三天三夜,顺水而下,过了唐河、白河、湍河,直抵荆襄古道起点。赵衡派了十几个黑衣人随船护送,名为保护,实为监视——陈默心里清楚,没点破。第一夜最难熬。船舱狭小,四个人挤在一起。方知远蜷在角落里睡着了,鼾声很轻,像拉锯。陈默坐在舱门口,背靠着木板,看着外面的夜色。水面是黑的,倒映着两岸模糊的树影,偶尔有一两点渔火从远处飘过。沈红妆睡不着。她坐在陈默对面,膝盖蜷起来,下巴抵着。月光从舱门的缝隙漏进来,照出她掌心的银白色——比两天前又亮了。睡不着?陈默低声问。想什么?沈红妆沉默了一会儿。想我师父。陈默没接话。他等着她说下去。我七岁那年被她捡回去。沈红妆的声音很轻,那时候苗疆闹饥荒,我爹娘都死了。我躲在死人堆里装死,她从那里过,把我捡出来。她教我养蛊。教我怎么听菌丝的声音。教我怎么跟主脉共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她说我是天生的蛊师——身上有主脉的底子,适合接她的班。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主脉的底子她顿了一下,后来才知道,是我娘。我娘死之前把一部分频率传给了我。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临死前一直在摸我的头,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当时太小,听不懂。现在想想——她念叨的就是冰穹之心的歌。陈默接道。沈红妆点头。所以你师父选你,不是巧合。不是。沈红妆的声音更轻了,她是故意挑的我。挑一个有主脉底子的孩子,从小养在身边,把频率一代代传下去。像——像在收集什么。收集第七个音。对。沈红妆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点湿意,我一直以为她是在替苗疆做事。替蛊师做事。现在想想——她可能是在替另一个人做事。舱外的水声很轻,船身随波摇晃。第四层蛊印。陈默说,能加那个印的人,她不是随便能碰的。她一定知道那条信路怎么用。沈红妆的声音有点哑,方家和苗疆的暗线,不是谁都能搭上的。她能加印,说明她跟方家有联系。或者——或者她背后有人。沈红妆不说话了。舱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方知远的鼾声和外面的水声。然后沈红妆做了一件事。她把膝盖伸过去,靠在陈默身上。不是整个人靠过去,只是头。他的肩膀硬邦邦的,像块石头硌着她的耳朵。但她没挪开。你在干什么?陈默问。靠着。她的声音闷闷的,你的肩膀硌得我头疼。那你还不挪开?不想挪。陈默低头看她。月光从舱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没有推开她。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起来,闷在他肩膀里,听不太清楚。你说她为什么要那样做?不知道。陈默说,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你师父传给你的频率是冰穹的歌声。但她传的时候,未必知道那是什么。可能只是觉得有用——蛊师养蛊需要频率,那就一代代传下去。传到最后,她已经忘了为什么传。所以她加那个印——可能也只是觉得该加。陈默说,有人让她加,她就加了。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沈红妆沉默了很久。但她知道。她忽然说。知道什么?知道我是她的棋子。知道我迟早会被用到。沈红妆的声音冷了下来,从她捡我回去那天起,她就知道。陈默没有否认。棋子也有棋子的走法。他说,她把你当棋子,但她没算到一件事。什么?棋子会自己长脚。沈红妆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跟你学的。我什么时候——刚才。陈默低头看她,你刚才靠过来的时候,我就学会了。沈红妆的笑声闷在他肩膀里,听不清是笑还是叹气。过了很久,她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他肩膀上。陈默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看着舱外的夜色,听着水声和她的呼吸声。第三天夜里,船过了荆襄古道的入口。陈默没有叫醒沈红妆。他轻轻把她从肩膀上挪开,让她靠在舱壁上,然后走到舱外。赵衡站在船头,背对着他,看着南方的天际线。苗疆还有多远?赵衡问。顺水两天,逆水三天。陈默走到他旁边,但你们不会让我走那么久。你想什么时候上岸?现在。赵衡转过头,看着他。白河渡口你答应我的事——我没答应你任何事。陈默打断他,我只是借了你的船。赵衡沉默了。你以为你走得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冷,整个苗疆都是陛下的眼线。你到了那里,没有我的接应——我有她。赵衡的目光落在他身后。沈红妆站在舱门口,掌心的银白色在夜色里亮得像两盏灯。她手里握着那枚字扳指。赵衡的脸色变了。你——枢密院副使。陈默的声音很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我身上留了什么?赵衡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那是冰脉针。他说,碰到冰穹之心的核心就会发作。你到了苗疆,它会自己断掉你的心脉。我知道。陈默说,所以我没打算让它断。他伸出手。掌心的霜纹亮了一下——不是银白色,是一种很淡的、近乎透明的光。你在我身上留了一根针。他说,但你也留了一道频率。我用那道频率,把针推出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扔在赵衡脚边。针在甲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水里。赵衡的脸色彻底变了。你什么时候——你靠近我的时候。陈默说,明智的选择,然后把扳指递给我。那一刻你很开心。开心的时候,频率会漏出来。我听到了你的频率。然后我用那个频率,把针从身体里逼了出来。沈红妆从舱门口走过来,站到陈默身边。她的掌心还亮着,但不再是银白色——是一种很深的、近乎蓝色的光。你的针出来了。她说,但我的东西没出来。赵衡猛地看向她。你什么意思?你在我身上也留了东西。沈红妆的声音很冷,不是针,是蛊。灰衣人采集金骨草的时候,有一种蛊会跟着沾到人身上——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知道怎么用。你在归鹤巷碰我的时候,把蛊种进了我体内。蛊会跟着菌丝的频率走,走到心脏就会停下来。等我到了苗疆,蛊就会发作。赵衡的脸色彻底白了。你怎么——怎么知道?沈红妆歪了歪头,因为我是蛊师。我师父教过我所有我知道的东西。但有一件事她没教我——她顿了一下。她没教我怎么用蛊害人。但她教了我怎么认蛊。她伸出手,掌心朝下。掌心的蓝光从指尖渗出来,滴在甲板上——不是水,是活的。蓝色的光点在甲板上蠕动,聚集,变成了一条细长的线。线往赵衡的方向爬。那是你种的蛊。沈红妆说,我用菌丝把它引出来了。现在它认的不是我——是你。赵衡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在吓我?不是吓。沈红妆收回手,蓝色的光点跟着她的手缩回去,钻进了她的掌心,是告诉你——你在我身上动手脚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我没动,是因为我想知道还有谁在你背后。你背后是谁?船头的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赵衡盯着沈红妆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你以为我是幕后的人?他说,枢密院副使——听起来很大。但你不知道,枢密院里还有多少人比我的位置高。我知道。陈默说,所以我没打算问你。那你打算——打算让你活着回去。陈默打断他,告诉你的主子,冰穹之心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不需要朝廷插手。赵衡的笑容僵住了。你以为你走得掉?走不掉。陈默转身,看向南方的天际线,但走到走不掉的地方,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他转身往舱里走,沈红妆跟在他后面。走到舱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那枚扳指——苏老头说它能拆封。他的声音很轻,但拆封需要两样东西。扳指是一个,冰穹之心的核心是一个。你有扳指,但没有核心。你主子到死也解不开那个封印。你怎么知道——因为冰穹之心是活的。陈默说,它不会让任何人拆它的壳。他走进了舱里。---天亮的时候,船到了一个小渡口。渡口没有名字,只有几户人家。赵衡的船没有停,直接开过去了。但陈默和沈红妆从船舷跳到了渡口的栈桥上,方知远跟在后面。方知远一直睡到上船才醒,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苗疆地界了。这是哪?他揉着眼睛问。襄阳。陈默说,再往南走一天,就是苗疆。方知远愣了一下:我们不是在白河上船吗?怎么一觉醒来就到襄阳了?顺水。沈红妆说,顺水走得快。三个人沿着江岸往南走。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拦截——赵衡的船早就走远了,岸上也没有灰衣人的影子。他们在等我们进苗疆。沈红妆说,进了苗疆,就没人管了。没人管?苗疆是蛊师的地盘。沈红妆的声音冷了下来,外人进去,活不过三天。方知远打了个寒颤。那你——我没事。沈红妆看了他一眼,我从小在那里长大。但你们两个——她顿了一下。我师父会保护你们。她说,至少在我弄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之前,她不会让你们死。你怎么知道她想保护我们?因为她需要我们。沈红妆的声音很轻,需要陈默身上的弦。需要他走到冰穹之心的核心面前。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三个人走了很久。日头升到正中,又偏西,最后沉进了山背后。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小镇。镇子很旧,吊脚楼沿着山坡一层层往上叠,楼下拴着牛羊,楼上住着人。空气里有一股酸酸的味道——是腌的菜,还有隐约的草药味。到了。沈红妆说。这是苗疆?方知远东张西望。苗疆边。沈红妆说,从这里往里走半里地,有一座吊脚楼。我师父在那里等我。你怎么知道?她留了记号。沈红妆指了指路边的一棵老树。树干上刻着一个很小的符号——像一只蝴蝶,又像一朵花。蛊引。她说,只有她和我知道。三个人沿着山路往里走。走到半里地的时候,果然看到一座吊脚楼。吊脚楼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楼前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草,银白色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沈红妆停在楼前,没有进去。怎么了?陈默问。有血腥味。她的声音很轻,很淡。但有。陈默吸了吸鼻子。他闻不出来——他的鼻子没她灵。但他感觉到了。空气中有一股很微弱的频率波动。不是主脉的频率,是别的什么。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进去吗?方知远问。沈红妆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推开了吊脚楼的门。楼里的灯亮着。一盏油灯,放在正中间的木桌上。灯旁边坐着一个人。一个很老的女人。她的头发全白了,盘在头上,像戴了一顶银帽子。她的脸很瘦,皱纹很深,像干枯的树皮。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老人。红妆。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清楚,你回来了。沈红妆站在门口,没有动。师父。老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默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方知远身上。方家的小子。她笑了一下,你们走了一路。累了吧。进来坐。她站起来,拄着一根竹杖,走到门口来迎接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沈红妆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她。师父!老人靠在她身上,轻轻咳了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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