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一行字。

    他父亲的字。

    他认得——小时候,他父亲教他写字的时候,就是这种笔锋。横平竖直,收笔利落。

    那行字写的是:

    门后不是。门后是你娘。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白芷和沈红妆都没说话。

    祠堂里的油灯又晃了一下。灯影在墙上游走,像什么东西在爬。

    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干,我娘在我三岁的时候——死了。

    病死的。他说,我爹跟我说的。

    我爹——从来没多说过她。

    他停了一下。

    我问过一次。大概七八岁。我问他——爹,我娘长什么样?

    他——

    陈默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他说——你娘——比天上的星星好看。

    然后他就不说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问过。

    他抬头看白芷。

    这封信——什么意思?

    白芷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这封信——是从冰殿方向送出来的。

    从冰殿——

    从冰殿最底层。白芷说,从——那扇门后面。

    陈默的脑子——在嗡嗡地响。

    门后面不是。

    门后面——是他娘?

    他娘——死了二十多年了。

    怎么会——在门后面?

    他转头看沈红妆。

    沈红妆走到他身边。她没有问你娘是谁——她只是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菌丝从她指尖伸出来,贴在他的袖子上。

    不管门后面是什么——她说,我们去。

    但不是现在。她说,你现在——需要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信这封信吗?

    陈默看着她。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门后不是噬。门后是你娘。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

    因为——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我爹这辈子——没骗过我。

    白芷走了。

    她走之前留了一句话:三天之内——白鹤门会派人来接你们。去冰殿的路——只有我们知道。

    她带着那十几个白衣人,消失在夜雾里。

    没有声音。

    像影子一样。

    阿宁从外面进来,看见祠堂里的油灯还亮着。

    走了?

    走了。方知远说。

    他们——是什么人?

    守门人。方知远说,三百年了。

    阿宁没再问。她走到沈红妆身边,看了看她。

    你还好吗?

    我没事。沈红妆说。

    她转头看陈默。

    陈默坐在蒲团上,手里攥着那封信。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的声音很轻,我娘。

    你娘——

    我不知道她是谁。陈默说,我爹不让我问。我只知道——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你怎么知道她温柔?

    因为——他想了想,我爹虽然不说话。但他看我的眼神——很温柔。我猜——那是她留给他的。

    沈红妆看着他。

    你像你爹。

    你也像你爹。她说,——嘴硬。

    他没说话。

    你也在笑。

    什么?

    你刚才——笑了。

    没有。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嘴角,这儿——翘了。

    他没躲。

    她的手指留在他脸上。凉的。菌丝的尾端蹭过他的下颌线,像一根极轻的羽毛。

    你笑——是因为你信你爹。她说,你信他没骗你。

    那我也信。她说。

    信什么?

    信你娘——在门后面。

    她看着他。

    不管门后面是什么——我们一起去看。

    陈默看着她。

    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他爹说的那种星星。

    他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

    她说。

    你的手——比刚才更凉了。

    那个黑点——吸收了点什么。他说,但——不是坏事。

    你怎么知道不是坏事?

    因为——他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拳,它在跳。像心跳。

    不是我的心跳。

    是——谁的?

    他陈默说,开国皇帝的。

    他在——

    在指路。

    沈红妆站起来。

    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那就走。

    去哪?

    回屋。她说,睡觉。明天还有事。

    你不问了?

    不问了。她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到了就知道了。

    她拉着他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陈默。

    你娘——比星星好看。

    什么?

    你爹说的。她回头看他,我比他更会看人。

    你——

    你娘——她说,一定也很好看。

    因为——

    她生了一个好看的孩子。

    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真的笑了。

    夜深了。

    陈默躺在竹床上。沈红妆靠在他怀里。

    他看着天花板。

    左掌心里——那个黑点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四个字。

    不是刻上去的。

    是长出来的。

    像霜纹。像菌丝。像从他掌心深处——自己长出来的字。

    回家。

    两个字。

    不是带我回家——是。

    谁的家?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三天以后,白鹤门会来接他们。

    他们会去冰殿。

    去那扇门前面。

    去门后面——

    找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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