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滩的夜,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陈默踩着一块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砾石,半蹲在地上,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裂缝。若不是陈无敌事先指点了位置,任谁也想不到,雁门关最隐秘的入口,竟然藏在一片看似毫无遮拦的乱石滩深处。裂缝宽不过三尺,侧身才能挤进去,入口处被一块从山壁上崩落的巨石半掩着,石面上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与周围的岩壁浑然一体。

    “就是这里。”陈无敌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蹲在陈默身侧,手指点了点那道裂缝,“当年我让工匠开挖的时候,特意选了这片乱石滩。蛮族的斥候来踩过无数次点,从没有人发现过。”

    林破第一个钻了进去。片刻之后,裂缝中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声——安全。

    三百人鱼贯而入,没有人说话,连马匹都被蒙上了嘴,马蹄上的棉絮踏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被横水河的涛声和北风的呼啸完全吞没。陈默最后一个钻进裂缝,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夜色浓重,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某个方向,雪姬和阿宁正守在烽火台里,等着他们回来。

    裂缝往里走,越来越窄,越来越暗。起初还能看见洞口透进来的微光,走到后来,便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陈默一手扶着潮湿冰冷的岩壁,一手握着玄铁刀马刀,刀尖点着地面,每走一步都要先探一探脚下的虚实。岩壁上的水珠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冰冷刺骨。头顶不时有细碎的沙石簌簌落下,落在头脸上,落在脖颈里,让人浑身发紧。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黑暗中忽然透出一线光亮。那不是日光,而是火把的光,昏黄而摇曳,在狭窄的通道尽头明灭不定。

    “到了。”林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压得极低,“前面就是北门箭楼的基座下层。末将先出去探一探。”

    他侧身挤过最后一段狭窄处,身形一闪,没入了那团昏黄的光亮之中。

    陈默屏住呼吸,握刀的手收紧了。身后,三百人如同三百尊石雕,一动不动地挤在黑暗的通道里,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片刻之后,林破的脑袋从光亮处探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喜色:“没人。基座下层只有一堆备用的滚木礌石,守军都在箭楼上面。外面风大,他们全都缩在箭楼里烤火,连一个放哨的都没留。”

    陈默心中一松,但随即又绷紧了。没人放哨,说明韩当的治军比他想象的还要松懈。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但同时也意味着,雁门关的城防已经糜烂到了什么程度——这样的守军,如何挡得住蛮族的十万大军?

    他侧身挤出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北门箭楼的基座下层是一个半地下的石室,约有两丈见方,四壁用条石砌成,墙上钉着一排铁钩,挂着备用的弓弦、箭囊和几盏油灯。室内的角落里堆着小山一般的滚木和礌石,上面落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有被动过了。一道石阶从石室的一角盘旋向上,通往箭楼的上层。石阶的尽头,隐隐传来人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陈无敌也从通道中走了出来。老将军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间石室,这条暗道,这座箭楼,全都是他二十年前亲手设计督造的。那时候,他站在这里,身后是三万玄甲铁骑,身前是虎视眈眈的蛮族大军。二十年后,他重新站在这里,身后的三百人是雁门关最后的希望,身前是更加凶险的敌人——来自朝堂的奸佞,和即将兵临城下的十万蛮族。

    “林破。”陈无敌收回目光,声音低沉而有力,“带你的人上。记住,箭楼里的守军,能不杀就不杀。他们都是北境人,是被韩当蒙蔽的。”

    林破点了点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三十名鹰击营的精锐无声无息地抽出短刀,贴着墙壁,沿着石阶摸了上去。

    陈默跟在第二队,玄铁刀马刀已经出鞘,刀身上的金色正气被他刻意压制到了最低,只留一线若有若无的微光。他的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边缘,那是石阶最不易发出声响的位置——这是柳青衣教他的,烟雨楼的歌姬在阁楼上行走时,便是这样落脚,才不会惊扰了楼下的客人。

    石阶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跳动的火光,和几个守军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

    “……这鬼天气,风刮得跟刀子似的,蛮子就算要来,也不会挑这时候。”

    “可不是。要我说,韩参将也太小心了。北境这天寒地冻的,蛮子也是人,也得烤火。”

    “少说两句吧。上头的事,咱们当兵的——”

    话音未落,木门被猛地撞开。林破如同一头猎豹般扑了进去,短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刀背精准地砸在离门最近的那个守军的颈侧。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剩下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三十名鹰击营将士已经从门中涌出,刀背、拳脚、肘击,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要害却不致命的位置上。不过数个呼吸的工夫,箭楼一层内的十二名守军全部被制伏,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昏了过去,有的被捂着嘴按在地上,眼中满是惊恐。

    “别出声。”林破蹲下身,对其中一个什长模样的守军低声道,“我们是玄甲铁骑的人。陈无敌陈老将军回来了。你们要是还想活命,还想守住雁门关,就老老实实待着,不许动,不许喊。”

    那什长听到“陈无敌”三个字,惊恐的眼神瞬间变成了震惊,随即,那震惊中又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他拼命点头,被捂着嘴发出呜呜的声音。林破松开手,那什长立刻压低声音道:“陈老将军……真的回来了?”

    “真的。”陈默从石阶上走上来,目光扫过在场的守军,“我爹就在下面。”

    那什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猛地挣扎着跪起来,朝着石阶的方向磕了个头,声音压得极低却颤抖得厉害:“老将军!末将赵石头,是铁血营左哨的!五年前蛮族攻城,是老将军亲自把末将从城头上背下来的!末将这条命是老将军给的,末将……末将一直在等老将军回来!”

    林破和陈默对视一眼。陈默俯身扶起赵石头,低声道:“赵兄弟,既然你是我爹的老部下,那我问你,这北门城墙上,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人?”

    赵石头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想了想,压低声音道:“少主,北门这一段,守军一共一百二十人,分作十个什。其中至少有五个什的什长都是老将军当年的旧部。韩当把我们打散了,安插在他的人中间,每什都有两三个他的人盯着。但只要老将军一声令下,那些王八蛋,末将带人一人一刀,全给他们料理了!”

    陈默沉吟了一瞬,然后拍了拍赵石头的肩膀:“不急。你现在上去,把北门城墙上所有你信得过的老兄弟,一个一个悄悄叫下来。记住,不要惊动韩当的人。等人齐了,再动手。”

    赵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起身整了整衣甲,脸上再无半分方才的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振奋。他转身走出箭楼,身形没入了城墙上的夜色之中。

    陈默走到箭楼的射箭孔前,往外望去。雁门关的北城墙在他脚下延伸开去,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守军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更远的地方,是瓮城,是内城,是军牢大狱的方向。沈红妆此刻应该已经带着她那五十人,从另一侧的城墙夹道摸向了军牢的后墙。柳青衣和张诚则在南侧,等待佯攻的信号。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可陈默的心却越来越沉。

    太安静了。

    从他踏入北门箭楼到现在,一切顺利得不像话。暗道无人发现,箭楼守军毫无防备,赵石头一听陈无敌的名字便倒戈相向。这些当然都是好事,但陈默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忽然想起了大胡子临死前的话——“王渊在横水以北布了一枚暗子”。那枚暗子,究竟是什么?在哪里?为什么从渡河到现在,他们始终没有遇到真正的阻力?魏忠是王渊的心腹,韩当是王渊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两个人能在半年之内将雁门关的城防折腾成这副模样,说明他们绝不是无能之辈。可为什么,北门箭楼的防守如此松懈?

    除非——

    “林破。”陈默猛地转过身,声音骤然压紧,“魏忠和韩当,现在在哪里?”

    林破一怔:“按之前的探子回报,魏忠应该在内城兵营,韩当在——”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答案,他并不确定。

    韩当在哪里?从渡河到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雁门关的城防上,集中在如何夺门、如何炸牢、如何救人上。可没有人去确认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今夜,韩当和魏忠,究竟身在何处?

    就在这时,城墙上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赵石头带着人回来的脚步声,而是另一种脚步声——急促、沉重、带着金属碰撞的杂音。一个鹰击营的哨兵从门外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少主!林副统领!不好了!城墙上……城墙上换防了!”

    “什么?”

    “就在刚才,韩当的人忽然全线换防!北门城墙上的守军,不管是韩当的人还是咱们的老兄弟,全部被调走了!换上来的,是魏忠的亲兵!”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被发现了?

    不。如果是被发现了,换防的动静不会这么“正常”。魏忠的人没有直接包围北门箭楼,而是以“换防”的名义接管了城墙。这说明,他们还不知道陈默已经进了城。但他们一定嗅到了什么——或许是渡口镇的五十人没有按时回报,或许是横水北岸的某个暗哨发现了异常,又或许,是那枚“暗子”在某个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然触发了警报。

    无论如何,局面正在脱离掌控。

    “原计划不变。”陈默的声音沉了下来,语速却加快了,“林破,你留在这里,等赵石头把老兄弟们叫回来。不管城墙上换成了谁的人,北门箭楼必须拿在手里。张诚那边的军械库,沈红妆那边的军牢,计划照旧。我去南边,找到柳青衣,把佯攻提前。”

    “少主!”林破急声道,“现在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