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滞的瞬间,兵营方向的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顺着北风传了过来。屋顶上的弩手们下意识地回头望去,魏忠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红妆没有放过这一瞬间。

    她的手指猛地按下,火折子点燃了引线。引线嗤嗤地燃烧着,火星跳跃,在夜色中格外刺目。她没有后退,而是将银枪往地上一撑,整个人借力跃起,银枪在头顶抡出一道圆弧,朝着屋顶上的弩手横扫而去。

    “炸!”

    火药罐轰然炸开。

    青砖墙在巨大的爆炸声中碎裂崩塌,砖石飞溅,烟尘滚滚。夹道中的鹰击营将士齐声呐喊,从豁口中冲了进去。沈红妆一马当先,银枪挑飞了第一个从屋顶跳下来阻拦的弩手,枪尖顺势刺入第二个人的肩胛,将他钉在了墙壁上。她拔出枪,枪杆横扫,将第三个冲上来的亲兵震飞出去。

    军牢内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刑房和守卫室,尽头是一道通往地下一层的石阶。此刻,甬道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爆炸的巨响惊动了正门的守卫,他们蜂拥而入,与从后墙冲进来的鹰击营将士撞在一起,刀剑碰撞声、咒骂声、惨叫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沈红妆不管两侧的混战,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地下一层最深处的那间石牢。她提着银枪,踏着碎石和血泊,朝甬道尽头的石阶冲去。

    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火光。

    沈红妆一脚踹开铁门,冲了进去。

    然后,她僵住了。

    石牢里,林岳被铁链吊在墙上,浑身是血,意识已经模糊。可让她僵住的不是林岳的惨状,而是站在林岳身前的那个人。

    不是魏忠。

    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手里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正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沈红妆。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和老年斑,一双眼睛浑浊得像是两潭死水,嘴角挂着一丝憨厚而迟钝的笑容,像是村口晒太阳的邻家老翁。

    可沈红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这个老人站在那里的姿态——佝偻的背,低垂的头,微微发抖的手——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别人,他是一个无害的、甚至有些可怜的老人。可他的脚下,躺着两具尸体。

    那是魏忠派来看守林岳的亲兵。两具尸体的咽喉处,各有一个拇指粗细的血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咬穿了喉咙。鲜血还在从那两个血洞里汩汩往外冒,在冰冷的地面上汇成一小片血泊。

    “姑娘。”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温和,像是在跟自家孙女说话,“你是来救林统领的吧?别急,老朽不是魏忠的人。”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烙铁随手丢在地上,烙铁落在血泊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缕白烟。

    “老朽姓佘,佘三。王丞相叫老朽在横水以北等着陈家的人。老朽等了半个月,终于把你们等来了。”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浮现出一层诡异的黑色。那不是瞳孔的颜色,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眼球深处往外爬。

    沈红妆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银枪横在身前,枪尖对准了老人的咽喉。

    “你……是黑蛊一脉的人?”

    佘三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他的嘴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姑娘好眼力。不过老朽不是黑蛊一脉的人——老朽,就是黑蛊一脉。”

    他的嘴巴猛地张开,一团黑雾般的蛊虫从他喉中涌出,如同一朵黑色的花在石牢中绽放,朝着沈红妆席卷而去。

    沈红妆手中的银枪舞成了一道银色的光幕,枪尖上灌注的真气将扑来的蛊虫纷纷震碎。可蛊虫的数量太多了,碎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铺天盖地,无穷无尽。她且战且退,脚下忽然一软——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从铁门外的甬道中飞出,射中了她的左腿。

    她单膝跪地,银枪横扫,逼退了正面扑来的蛊虫,却再也防不住侧面。一团蛊虫绕过了她的枪幕,扑上了她的右肩。锋利的虫颚咬穿了皮甲,咬进了她的皮肉。剧痛袭来,她的右臂瞬间失去了力气,银枪差点脱手。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金色的刀光从甬道中劈落。

    刀光落处,蛊虫如同被烈火烧灼的枯叶,纷纷坠落,在刀马正气的金光中化为灰烬。陈默的身形从甬道中冲出,玄铁刀马刀上的金光刺目如烈日,他一刀斩开了扑向沈红妆的蛊虫群,左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身后一带。

    “走!”

    沈红妆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抓着银枪,借着陈默的力道往后退。两人的身后,鹰击营的将士们组成了一道人墙,刀剑齐出,将追击而来的蛊虫死死挡在石牢之中。

    佘三站在石牢中央,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玄甲铁骑,和那个手持金刀的年轻人,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意味难明的光芒。他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

    然后,整座军牢的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

    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像是有什么沉睡在地底的东西,正在苏醒。

    陈默扶着沈红妆冲出军牢后墙的豁口时,身后的石牢里传来了一声沉闷至极的嘶吼。那嘶吼声不似人声,也不似兽声,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充满了痛苦与疯狂的咆哮。紧接着,整座军牢的屋顶在一声巨响中炸裂开来,碎砖断瓦四散飞溅,一团巨大的黑影从破裂的屋顶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展开了一对遮天蔽日的翅膀。

    雁门关内城的所有人,无论是鹰击营的将士,还是魏忠的亲兵,还是城墙上被换防搞得不知所措的守军,全都抬起了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团盘旋在夜空中的黑影。

    那是一只虫子。

    一只比战马还要庞大的、浑身覆盖着黑色甲壳的虫子。它的翅膀振动时发出嗡嗡的巨响,如同千百面战鼓同时擂动。它的口器如同一对巨大的钳子,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而在那只巨虫的头顶上,佘三佝偻着背,盘腿坐着。北风将他的花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巨虫的脑袋,像是在抚摸一头温驯的老牛。

    “王丞相让老朽给陈家带句话。”他的声音从夜空中传下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横水以北,是老朽的地盘。雁门关的城防,你们可以拿回去。但蛮族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你们会发现——你们守住的,是一座孤城。”

    巨虫的双翅猛地一振,带着他朝北方飞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雁门山脉的夜色之中。

    雁门关内城里,混战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魏忠的亲兵们看着巨虫消失的方向,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开始发抖。他们不怕刀剑,不怕厮杀,可他们怕这种超出了理解范围的东西。那是妖术,是怪物,是人力无法对抗的存在。

    韩当更是不堪。这个靠着巴结王渊爬上来的参将,在北门城墙上目睹了巨虫破屋而出的那一刻,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他身边的亲信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去扶他。因为他们也在发抖。

    陈默站在军牢的废墟前,一手扶着沈红妆,一手握着玄铁刀马刀。刀身上的金光正在缓缓黯淡下去,如同他的心境。

    横水以北,是一座孤城。

    佘三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钉子,钉进了他的心里。

    王渊从来就没打算守住雁门关。他要的,是雁门关城破。是蛮族大军长驱直入。是在天下大乱之中,完成玄影交给他的任务——迎接魔族出世,颠覆大胤江山。

    而陈默他们拼了命夺回来的雁门关,从一开始,就是一座被放弃的城。

    身后传来铁链落地的哗啦声。沈红妆用银枪撑着身体,艰难地回过头。林岳被两名鹰击营的将士从废墟中架了出来。他的脸上全是血污和烫伤,身上的白色中衣已经被鲜血染透,可他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里,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股铁一般的坚硬。

    “陈……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别听他的……雁门关……不是孤城……”

    他咳出一口血,然后抬起满是烫伤的手,指向南方。

    “你爹……回来了……玄甲铁骑……就回来了……大胤的国门……就还在……”

    陈默的喉头发紧。他扶着沈红妆,走到林岳面前,然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林叔。我来晚了。”

    林岳的右眼猛地一红。他伸出手,满是烫伤的手掌重重地拍在陈默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然后用力握紧。

    “不晚。蛮族还没到,就不晚。”

    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穿透了雁门山脉的层云,落在雁门关的城头上。血战了一整夜的城池,在晨光中显出了它千疮百孔的模样。北门箭楼的屋顶被掀掉了一半,军械库的墙壁上钉满了弩箭,军牢变成了一堆碎石瓦砾,兵营的火虽然被扑灭了,但烧塌了两排营房,焦黑的梁柱在晨光中冒着缕缕青烟。

    可城头上,重新竖起了玄甲铁骑的旗帜。

    那面玄色的旗帜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鹰爪下抓着一条挣扎的毒蛇。那是林岳的鹰击营的旗帜,也是陈无敌镇守雁门关二十年里,从未倒下过的旗帜。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陈无敌站在北门箭楼的最高处,身上的玄铁战甲在晨光中反射出深沉的光芒。他的身旁,赵石头和那些被韩当打散的玄甲旧部,重新穿上了玄甲铁骑的战甲,手持刀枪,列队而立。他们的脸上还带着连夜血战的疲惫,可他们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城下,韩当被五花大绑着跪在瓮城中央,他带来的那些亲信也被缴了械,垂头丧气地蹲在城墙根下。魏忠的尸体在天亮时分被人从军牢的废墟中挖了出来,他的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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