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饭,又说:那我长大换。

    红妆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笑骂:吃你的饭。可她那双眼睛,看着儿子,亮得很。

    桥桥这时候含混不清地冒出一句:换——

    满桌子人都笑了。红妆把他从陈默腿上接过来,颠了颠:这个也要换。行,咱们家往后,换规矩的,够凑一桌了。

    饭罢,陈默一个人,上了桥。

    他在桥洞里坐下来,把这半年的事,一桩一桩,又说给太爷爷听。说到端午,说到通源号摘匾,说到沈万三的碑,说到那碗立得住筷子的粥。

    太爷爷,末了他说,这一仗,从盐城打到扬州,从扬州打到汉口——没动一刀。

    您教我的,我守住了。

    桥底下,潭水轻轻响了一声。

    陈默坐在桥板上,看着满河的晚霞,看了一会儿,又说:还有个消息,前儿刚到——裴先生的信里说,皇上南巡的事,朝廷里,已经在议了。

    老人家,您再睡些日子。

    睡醒了,说不定,就能见着您那位玄孙了。

    裴松年的信,是和这话一起到的。

    老阁老在信里,头一段说的是贺词,寥寥几句,可有一句,陈默看了两遍:

    端午一役,不动一刀,不动一兵,而貔貅毙命。老夫在京,与有荣焉。

    第二段,就冷了:

    然庆王断臂,痛则痛矣,未伤筋骨。王府数百年经营,通源号不过其九牛一毛。老夫闻,王府长史近日频往西山,西山大营,旧为宗室扈从屯驻之所。狼断了臂,头一件事,是回窝舔伤;第二件事,是记住咬它的人。

    另:南巡之议,内阁已票拟,礼部在拟章程。顺利的话,圣驾秋后启行。此事于太平里,是天大的体面,也是天大的凶险——圣驾所至,万众瞩目,出不得一丝差错。庆王一脉,绝不愿见圣驾安抵太平里。

    未雨绸缪,早为之计。老夫言尽于此。

    当天夜里,一封没有落款的信,送到了盐城裕民票号,指名,张守诚亲启。

    老账房拆开,里头只有一页纸,纸上只有两行字:

    我有一条命,庆王要。

    我有一本账,庆王怕。端午夜里,庆王府别业的门房,只肯给我两个粽子——张总管,你们裕民票号的粥,能不能给我一碗?

    张守诚把那两行字看了三遍,拿着信,连夜去见了陈默。

    灯下,两个人对着那页纸,坐了很久。

    通源号的内账。王守仁闻讯赶来,眼睛在灯下放着光,庆王府这些年的银子走向,郭维垣的、漕帮的、北地粮囤的——都在那本账里。

    这是把刀。老谋士的声音发紧,头一回,是递到咱们手里的刀。

    也是个活人。红妆在屏风后头听着,这时候走出来,说了一句话,先救活人,再拿刀。

    陈默点了点头。

    回他信。他对张守诚说,就说——

    裕民票号的粥,管够。

    让他把人和账,都囫囵个儿地带过来。路上要是有人拦——陈默顿了顿,眼睛里那点东西,王守仁认得,是当年点将台前的神色,就告诉他们,太平里的人,去接自家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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