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院教头最后还是退了。退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那三百多个人，齐齐地坐下了，坐在窝棚前，该睡觉的睡觉，该打盹的打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回到钱家，钱家的东家问他怎么回来了。教头把棍子一扔，说了八个字：
东家，这活儿，没法干。
第二天，盐城县衙，当堂放人。
十个人从牢里走出来的时候，一个个瘦得脱了形，可腰杆都挺得笔直。县衙门口，三百多个门里人，排着队，迎接他们。
没有欢呼，没有咒骂。三百多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那十个弟兄，从县衙的门槛里，一步一步地走出来。
走出来，站定，十个人齐刷刷地，朝着那三百多个人，抱拳，躬身。
三百多个人，齐刷刷地，抱拳，还礼。
沿街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跟着，满街的人，都鼓起了掌。
吴知县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就觉得，自己这六年县太爷，白当了。
人墙的事，他一大早就听说了。钱家教头扔棍子走人的事，他也听说了。他到这时候才算彻底明白，陈默为什么敢拍着胸脯说不拿刀也能把理讲赢。
这些人手里没有刀，可他们身上，带着比刀硬得多的东西。那东西叫三百年。
案子了结的当天夜里，陈默先给家里写了封信。
信是王守仁代笔的，陈默口述：
媳妇：盐城的事办了。十个人都放出来了，地也还了。没动刀，一根手指头都没动。你放心。
这边的人，好样的。四十多个打手夜里来烧窝棚，三百多个人不拿刀不拿枪，就往那儿一站，把人站退了。我原先还担心他们在外面受欺负，现在不担心了。他们从门里带出来的东西，比刀硬。
就是还得再走几个地方。苏北、皖北，还有四十多个人在牢里关着。我把他们一个一个捞出来，就回家。
桥桥会喊爹了吗？小七的木剑练得怎么样了？学堂的房顶漏不漏雨？
夜里冷，你睡觉多盖一床。我摸领口了。
信发出去的第五天，回信到了。是红妆亲笔，字歪歪扭扭的——她的字是跟念念新学的——可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当家的：家里都好。桥桥昨儿个喊了第一声，喊的是。先生说是天天在桥上玩，先学会的这个。你别吃醋，下一声一准儿是爹。
小七的木剑劈坏了三把，黄裳又给他打了把铁的，说是这回劈不坏。学堂的房顶不漏，孙志强带人又苫了一层。
你在外头，讲你的理。家里这片理，我给你看着。
领口让你摸，没让你夜里不睡觉。早点睡。
陈默就着灯，把那封信看了三遍，叠好了，贴着心口收了。
然后他铺开那张银票底联的誊本，接着看。
看着看着，方慎行忽然凑过来，指着底联角落里的一个朱笔小戳，脸色变了。
这个戳，他说，你见过。
我见过？
在沈万三的账册上。方慎行的声音压得极低，沈万三死的那一年，裕丰号被抄，家产账目流散。可裕丰号三十年织起来的汇兑网没有死——它被人整个儿吞了下去。吞它的那家钱庄，用的就是这个戳。
扬州，通源号。
三千两买地的银子，是从通源号出来的。沈万三死后，吃下裕丰号的，也是通源号。方慎行一字一字地说，陈默，这不是一个盐商。这是一头吃饱了尸首的貔貅——它吃了沈万三的网，如今又开始吃门里人的地。
它的胃口，绝不会止于盐城的二百亩。
陈默把那张誊本折起来，收进怀里。
窗外，盐城的夜静悄悄的。远处，门里人聚居的空地上，还亮着十几堆篝火。篝火旁边，有人在低声地唱歌。
唱的还是那首《破阵谣》。只是这一回，调子不再是诀别，也不是开拔。
是回家了，安顿下来了，夜里守着自己的火堆，唱给自己的孩子听。
他回到钱家，钱家的东家问他怎么回来了。教头把棍子一扔，说了八个字：
东家，这活儿，没法干。
第二天，盐城县衙，当堂放人。
十个人从牢里走出来的时候，一个个瘦得脱了形，可腰杆都挺得笔直。县衙门口，三百多个门里人，排着队，迎接他们。
没有欢呼，没有咒骂。三百多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那十个弟兄，从县衙的门槛里，一步一步地走出来。
走出来，站定，十个人齐刷刷地，朝着那三百多个人，抱拳，躬身。
三百多个人，齐刷刷地，抱拳，还礼。
沿街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跟着，满街的人，都鼓起了掌。
吴知县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就觉得，自己这六年县太爷，白当了。
人墙的事，他一大早就听说了。钱家教头扔棍子走人的事，他也听说了。他到这时候才算彻底明白，陈默为什么敢拍着胸脯说不拿刀也能把理讲赢。
这些人手里没有刀，可他们身上，带着比刀硬得多的东西。那东西叫三百年。
案子了结的当天夜里，陈默先给家里写了封信。
信是王守仁代笔的，陈默口述：
媳妇：盐城的事办了。十个人都放出来了，地也还了。没动刀，一根手指头都没动。你放心。
这边的人，好样的。四十多个打手夜里来烧窝棚，三百多个人不拿刀不拿枪，就往那儿一站，把人站退了。我原先还担心他们在外面受欺负，现在不担心了。他们从门里带出来的东西，比刀硬。
就是还得再走几个地方。苏北、皖北，还有四十多个人在牢里关着。我把他们一个一个捞出来，就回家。
桥桥会喊爹了吗？小七的木剑练得怎么样了？学堂的房顶漏不漏雨？
夜里冷，你睡觉多盖一床。我摸领口了。
信发出去的第五天，回信到了。是红妆亲笔，字歪歪扭扭的——她的字是跟念念新学的——可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当家的：家里都好。桥桥昨儿个喊了第一声，喊的是。先生说是天天在桥上玩，先学会的这个。你别吃醋，下一声一准儿是爹。
小七的木剑劈坏了三把，黄裳又给他打了把铁的，说是这回劈不坏。学堂的房顶不漏，孙志强带人又苫了一层。
你在外头，讲你的理。家里这片理，我给你看着。
领口让你摸，没让你夜里不睡觉。早点睡。
陈默就着灯，把那封信看了三遍，叠好了，贴着心口收了。
然后他铺开那张银票底联的誊本，接着看。
看着看着，方慎行忽然凑过来，指着底联角落里的一个朱笔小戳，脸色变了。
这个戳，他说，你见过。
我见过？
在沈万三的账册上。方慎行的声音压得极低，沈万三死的那一年，裕丰号被抄，家产账目流散。可裕丰号三十年织起来的汇兑网没有死——它被人整个儿吞了下去。吞它的那家钱庄，用的就是这个戳。
扬州，通源号。
三千两买地的银子，是从通源号出来的。沈万三死后，吃下裕丰号的，也是通源号。方慎行一字一字地说，陈默，这不是一个盐商。这是一头吃饱了尸首的貔貅——它吃了沈万三的网，如今又开始吃门里人的地。
它的胃口，绝不会止于盐城的二百亩。
陈默把那张誊本折起来，收进怀里。
窗外，盐城的夜静悄悄的。远处，门里人聚居的空地上，还亮着十几堆篝火。篝火旁边，有人在低声地唱歌。
唱的还是那首《破阵谣》。只是这一回，调子不再是诀别，也不是开拔。
是回家了，安顿下来了，夜里守着自己的火堆，唱给自己的孩子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