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暗渠摸进城,先拿下北门城楼,打开城门放大部队进城。然后分两路——霍叔带左锋营控制南门瓮城和料场,切断城内守军的退路;铁生叔带人去张敬之府邸,从假山密道潜入,解决亲卫。我自己去槐树下——”

    “挖酒。”老赵头替他说了,独眼里闪着光。

    攻城定在第七天夜里。第七天夜里无月,碎叶城城头的黑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兵缩在城垛后面避风,浑然不觉脚下那条干涸了多年的暗渠里正有一支两百人的队伍无声通过。陈默第一个从槐树根下的青石板出口钻出来。那三棵老槐树被砍得只剩下光秃秃的粗干,树干上布满了刀砍斧斫的旧痕,却在春寒料峭的夜风中发出了几枝新芽。他把手按在最粗那棵槐树离地三尺的树干上——他爹二十年前拴马留下的勒痕还在,树皮长合了,勒痕却像刀疤一样嵌在树干里。他从铁生手里接过铁锹,在槐树正南三步远的位置挖了下去。一锹,两锹,三锹——铁锹碰到了硬物。那是一只粗陶酒坛,坛口用蜡封着,封泥上盖着一枚已经模糊不清的印记——北营军需库的戳记。封泥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苍劲如刀:“待我儿成年,共饮此酒。”

    他爹埋这坛酒的时候他还没满六岁。现在他二十六,爹在冰穹上守着,他在碎叶城北门的老槐树下抱着这坛等了父子俩二十年的酒。老赵头从怀里摸出一叠粗陶碗,分给霍天雄、铁生和身边几个老兵每人一只。陈默拍开泥封,酒香在夜风中散开——不是烈酒,是北境特有的青稞酒,二十年陈酿,清澈如金,醇厚如他爹的刀。他倒了满满一碗高举过头:“这碗敬我爹——陈无敌。冰穹二十年,没人能陪你喝。今天,儿子陪你喝。”仰头灌下一大口,青稞酒入喉,辣得他眼眶发红。

    老赵头端着酒碗,破锣嗓子忽然哑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将军,老赵头敬你。”然后把碗举过头顶喝了个干净,喝完蹲在地上抱着空碗抹眼泪。铁生端起第三碗酒,双手捧过头顶:“将军,铁生敬你。二十年前你让我守着冰穹,我守了。今天你儿子替你挖酒,我替你喝。”仰头灌完,把碗往地上一摔,碎瓷四溅。他拔出刀高举向天,“北营的弟兄们!将军的酒,咱们替他喝了!杀!”

    两百老兵齐齐拔刀,刀光在黑夜中如星河倒悬。没有人下口令,所有人同时举刀过顶,压低声音的吼声震得城头的黑蟒旗瑟瑟发抖——“替将军杀!”

    陈默喝完最后一口,把酒坛重新埋进坑里——坛底还留了小半坛酒,那是给他爹留的。等打完仗,带他爹回碎叶城,亲手挖出来喝。他填上土拍实,拿起铁锹在树干上的拴马勒痕旁刻了四个字——“父债已清”。

    这一夜,碎叶城内火光冲天。左锋营老兵从南门瓮城密道杀出,霍天雄一刀劈断了南门城楼上的黑蟒旗旗杆,旗面坠入护城河被流水卷走。铁生带人从假山密道潜入张敬之府邸,亲卫队长正是当年在军需库经手三千斤桐油的马三才——这个为黄敬尧卖命二十年的最后一名内应,被铁生亲手擒获,押出府门时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我只是奉命行事”。铁生把他按在北营阵亡将士的灵位前,一字一顿:“奉谁的命?黄敬尧的命?黄敬尧已经死了。你的命,是大理寺的。”

    陈默带人攻入城西地牢。地牢最深处果然还关着最后一批北营俘虏——七个白发苍苍的老兵,被铁链锁在墙上,浑身是伤,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们看见陈默手里那枚磨了七天的铁钉,最年长的那个老兵颤巍巍地问了句“这是柳家的钉子”。陈默把铁钉举到他面前让他看清上面每一道磨痕,然后把柳青衣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他——“柳家没有忘了你们。”老兵低下头,额头抵在铁钉上,泪水从他苍老的脸颊上滑落,滴在锈迹斑斑的铁链上。

    天亮时分,碎叶城城头的黑蟒旗全部被撤下,换上了北营军旗。那面破旧的军旗是老赵头从冰穹一路背过来的,旗面上还留着二十年前被大火燎过的焦痕,此刻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和冰穹顶上那层厚实的金色光罩遥相呼应。被关押在地牢里的七名北营老兵被扶出地牢,他们眯着眼望着晨光——二十年来第一次见到太阳。老赵头扯着破锣嗓子在城楼上吼起了北境老调,这回的词是——“北风那个吹呀,雪花那个飘,老子活着走出了冰窖。”

    当天午后,青州方向传来消息——张敬之得知碎叶城被破,后方粮道和退路全部被切断,前锋军心瞬间崩溃。他连夜弃城南逃,退往他最后的据点——南疆腹地的鹰愁涧南岸老巢。雪无痕带着薛七和铁血盟的人一路尾随追击,沿途收编降兵,张敬之的十万大军到此时只剩不到八千残兵,困守鹰愁涧南岸最后几座山头。那座曾经让陈默和沈红妆并肩血战过的险峻山涧,如今成了张敬之最后的囚笼。

    陈默站在碎叶城北门的城楼上,望着南边天际线上隐约可见的山脊轮廓。定山河和镇岳刀一左一右挂在腰间,刀鞘在晨光中泛着冷芒。他怀里揣着沈红妆那张只写了五个字的纸条,揣着柳青衣借给他的铁钉,揣着阿宁刻了“别死”的药瓶,揣着陈砚之的玉棋子,揣着沈夫人的铜符,揣着他爹埋在槐树下那张已经泛黄的字条。他转身走下城楼,翻身上马,朝鹰愁涧的方向策马而去。

    “铺名她定了——‘等他炉’。等谁,她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

    “铁钉借给你,不是送。碎叶城地牢里还有最后一批被关押的北营俘虏,你去把他们救出来,把钉子给他们看——柳家没有忘了他们。”

    “二十年前埋的酒,今天挖出来。老子等了二十年,这口酒终于喝上了。”

    “那坛酒坛底还留了小半坛,陈默重新埋进坑里拍了拍土——这酒得等他爹亲手来喝。旁边拴马勒痕处他用铁锹刻了四个字:父债已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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