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碎叶城到冰穹,快马加鞭也要跑三天。

    陈默带队走的不是官道,是老赵头画的一条废弃驿路。这条路在二十年前是北营的军需补给线,北营覆灭后便荒废了,杂草丛生,路基被山洪冲得七零八落,寻常商队根本不会走。可对左锋营的老兵来说,这条路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当年他们就是沿着这条路往北境运粮运铁的。

    霍天雄在前头开路,马背上弓着腰,独眼里闪着鹰隼般的光。他每隔半个时辰就派出两名斥候往前后方向探查五里,回来报告情况。陈砚之给他的命令是“把人活着带回来”,他把这五个字当成军令状,执行起来一丝不苟。

    柳青衣被安置在队伍中间的马车里。说是马车,其实是两匹马中间拉了块木板,木板上铺了几层皮裘和干草,勉强能躺人。她的手腕被铁链勒出的伤口已经由阿宁重新清洗包扎过,敷了苗疆的金疮药,裹着干净的白布。可她被泡在污水里七天,寒气入骨,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一路上时昏时醒,额头烫得像烙铁。

    阿宁守在她身边,把仅剩的几只调理蛊都用上了。本命蛊没了之后,她炼制高级蛊虫的能力废了大半,可调理蛊这种低阶蛊虫不需要太多真元,她用起来还算顺手。调理蛊趴在柳青衣手腕内侧,每隔半个时辰释放一丝微弱的药力,替她驱散体内的寒毒。

    “柳姐姐,你得喝点水。”阿宁把水囊凑到柳青衣嘴边。柳青衣勉强抿了一口,又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沈红妆策马跟在马车旁,不时侧头看车厢里的情况。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淡,可她握缰绳的手指一直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陈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策马靠过去。

    “你在担心她?”

    “我在想张敬之会不会追。”沈红妆没有看他,目光扫着后方黑沉沉的官道,“你把他的王府烧了,把他的暗河杀手杀穿了一半,他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他不会追。”陈默语气笃定。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是黄敬尧。黄敬尧在沧江上截他的密使,在潼关道上追杀他的人,已经摆明了要跟他翻脸。张敬之的靠山从来不是暗河,是黄敬尧。靠山要塌了,他得先回去撑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而且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备用国书和马三才的证词。他还以为那些东西在贺兰征的尸体上,被锦衣卫烧了。”

    沈红妆沉默了一会儿。陈默很少跟她说这么多话——这个人平时闷得像个铁疙瘩,只有在分析局势的时候才会话多。他在用这种方式让她安心,也是在用这种方式梳理自己的思路。她懂。并肩作战这么久,她早就摸透了他的习惯。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柳姐姐说皇陵的事?”

    “等她退烧。”陈默看了眼车厢的方向,“她现在的状态,连马都骑不稳,更别说进皇陵。京城的事不急——黄敬尧的锦衣卫在潼关吃了亏,他至少需要十天才能重新布置。我们有十天。”

    “十天够吗?”

    “够。”陈默攥了攥缰绳,“十天,够我爹从床上坐起来,够雪无痕把他截到的密令送到冰穹,够陈砚之把贺兰征肚子里的东西全掏干净,也够柳青衣养好身体。”

    沈红妆没有再问。她知道陈默说的是最佳情况——如果一切顺利,十天确实够。可如果魔主的裂缝提前裂开呢?如果他爹的伤势反复呢?如果黄敬尧提前动手呢?这些“如果”陈默一定也想过,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就是这样的人,所有最坏的打算都烂在肚子里,只把最好的方案说出来。

    她夹了夹马腹,稍微落后半个马身,看着他的背影。他右臂的绷带又渗血了,血渍在灰布上洇成暗红色的云朵。可他骑马的身姿依然笔直,肩胛骨的伤似乎完全不影响他握缰绳。他腰间挂着两柄刀——左腰是无名刀,右腰是镇岳。两柄刀的重量压得马鞍微微往右倾,可他坐在马背上稳得像生了根。

    “你的伤口又裂了。”沈红妆催马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阿宁给你换过药了?”

    “换了。”

    “换了怎么还在渗血?”

    “可能是我刚才上马的时候扯了一下。”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右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身上的伤。

    沈红妆深吸一口气,忍住想骂他的冲动。她太了解他了——这个人从来不会主动说疼。在冰穹被魔奴一掌拍飞的时候没有,在黑风隘被薛七砍了三刀的时候没有,在碎叶城把柳青衣从水牢里扛出来的时候也没有。他把所有的疼都吞进肚子里,像吞刀片一样,一声不吭。

    她从马鞍侧袋里掏出半卷干净绷带,也不说话,就这么策马靠过去,一边骑马一边单手给他重新扎紧。陈默想说不用,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臂时微微颤抖了一下——隔着染血的绷带,她能感觉到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温热的液体。她咬着嘴唇,把绷带扎得紧紧的,紧到陈默眉头跳了一下。

    “疼就说疼。”她收回手,重新握住缰绳。

    “疼。”陈默认真地点了点头。

    沈红妆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眼角有点红,嘴里却冷嗤了一声:“晚了。”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在一条冰封的小溪边停下来歇马。老兵们从马背上卸下干粮和水囊,分发给所有人。老赵头蹲在溪边敲冰取水,一边敲一边骂骂咧咧地说北境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阿宁把调理蛊从柳青衣手腕上取下来换了一只新的,又给她灌了半碗热汤。

    柳青衣终于退了烧,睁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第一次看到北境的天空。和我娘说的一样——干净,冷,星星比别处亮。”她的声音还是很虚弱,却已经不发抖了。

    “你娘来过北境?”陈默在她身边坐下,把一个烤热的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来过。乾元十年,我娘从京城一路北上,到冰穹祭拜国师墓。那是她最后一次出远门。”柳青衣接过干粮,没有吃,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那一年我五岁。她把我留在宫里,一个人走了三个月。回来以后她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哭了三天。我不知道她在哭什么,问她,她只说了一句——‘国师的血脉还在。’”

    “你娘说的是我爹?”陈默皱眉。

    “不一定是你爹本人,但一定是陈家的人。”柳青衣小口啃着干粮,慢慢咀嚼,声音虽然虚弱却条理清晰,“国师当年封印魔主的时候,用的不是阵法,是血脉契约。他把魔主封在地脉深处,代价是陈家世代必须有人守在阵眼上。一旦阵眼空了,封印就会松动。这份契约被写进了大炎皇朝的皇室密档里,只有皇帝和皇后能看。我娘是末代皇后,她看过那份密档。”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陈默,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有一团火苗在跳动,微弱却倔强。

    “我娘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皇陵里埋的不是你父皇,是真相。’我一直以为她说的是大炎亡国的真相。后来我发现不是。她说的是国师的真相。那份血脉契约的原文,就被我娘藏在皇陵里。上面不光写了陈家的血脉使命,还写了封印重启的方法。”

    陈默的呼吸微微一滞。封印重启的方法——陈砚之说过,重启封印需要三样东西:纯阳血脉、八位高手、以及布阵之人的心头血。但如果柳青衣手里有国师留下的原文,上面也许写了第四种方法。一种不需要心头血、不需要陈家血脉折寿的方法。

    “你看过那份契约?”

    “没有。我娘把东西藏在皇陵正殿的承尘上,一个紫铜匣子里。她告诉了我具体位置,但我一直没有机会去拿。大胤朝廷派守陵军驻扎在玉泉山,东厂的暗哨也在那一带活动。我一个人进不去。”柳青衣看着陈默,那团火苗在眼眶里跳动了一下,“但你不一样。你不是一个人。”

    休息了半个时辰,霍天雄催促队伍继续赶路。柳青衣扶着陈默站起来,刚站稳又晃了一下,沈红妆从后面一把扶住她的腰。

    “柳姐姐,你坐我的马。我的马稳。”沈红妆说着已经把自己的马牵了过来,马鞍上铺了层加厚的毛毡。她扶柳青衣上马的动作很轻,比她握枪时轻得多。

    柳青衣低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沈妹妹,你上次说我是前朝公主你是江湖女儿,我们走的不是一条路。现在还算数吗?”

    沈红妆沉默了一瞬,然后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语气平淡:“路不一样,方向一样。”

    柳青衣把这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一遍,没有再说什么。

    次日午后,冰穹的轮廓终于在天际线上浮现。那道微弱的金色光罩比陈默离开时更薄了,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霜。可它还在——这就意味着陈砚之还守着,他爹还活着。

    营地里的人远远就看见了归来的马队。铁生从烽火台上飞奔而下,跌跌撞撞冲过来,被霍天雄一把拽住了胳膊。老兵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摘下头盔往天上扔,有人抱着同伴的肩膀使劲拍,老赵头坐在石头上用破锣嗓子吼起了北境老调《刮大风》,这回比上次跑得更远。

    陈砚之站在帐篷前,青衫外面披了件旧皮裘,脸色苍白,胸口的爪伤被重新包扎过,绷带外面还能看见隐约的血迹。他看着陈默翻身下马,看着柳青衣被沈红妆从马上扶下来,看着阿宁背着空了的蛊篓走在最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那个笑容在风里一闪而逝,却被不远处的铁生看见了——铁生后来悄悄跟老赵头说,他在北营待了二十年,从没见陈砚之笑得这么像人。

    “霍叔,人都交给你了。让军医看伤,让伙头多煮几锅热汤。今晚不议事了,先让大家歇。”陈默把缰绳扔给旁边的老兵,扶着柳青衣走向帐篷。

    陈砚之把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句:“雪无痕的人传信来了。他截到的密令里夹了一份黄敬尧的私信,收信人不是张敬之,是京城里的某个人。雪无痕不肯在信里说收信人是谁,只说当面给你看。他明晚到。”

    陈默攥紧纸条。收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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