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石室里跪了很久。

    不是跪歌者。是腿软了。

    我是她的母亲。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他胸口最深的地方。他母亲——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原来也有母亲。原来也是从谁的肚子里出来的。原来也有人给她唱过歌、梳过头、在她害怕的时候把她搂在怀里。

    他一直以为母亲是派来的工具。一个被选中的守护者。一个执行任务的化身。

    但她不是。

    她是一个女儿。

    跟她自己的女儿一样——跟默一样。

    歌者没有催他。她坐在那棵金色小树下面,白发铺在地上,安静得像一尊石像。她在等他。等了一千年的人,不差这一会儿。

    陈默终于抬起头。

    你叫——什么?

    名字?歌者歪了一下头,很久没有人问我名字了。我自己也快忘了。

    你记得吗?

    记得一个音。她说,在那个地方——我来的那个地方——我们不叫名字。我们叫。每个人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声音。别人叫你的时候,就是叫你的声。

    你的声是什么?

    歌者张了张嘴。

    发出一个音。

    不是人间的音节。不是任何语言。是一个——振动。像风吹过一根很细的弦。很短,只有一个音节。但陈默听完之后,那个音留在了他的念力里,像一滴水落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散开。

    他的掌心线跳了一下。

    暖黄色的光——母亲的颜色——在跳。跟刚才那个音的频率一模一样。

    你感觉到了?歌者说。

    那就是我的声。她说,你的母亲也有一个声。你身上带着她的声。所以你的线是那个颜色。

    你——你能告诉我母亲的事吗?

    歌者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哪一段?

    所有的。

    歌者说话的方式跟人间的人不一样。她不按时间顺序讲。她从最深刻的地方开始,像一棵树从根往上长。

    那边没有白天黑夜。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关于的话。

    那边只有一个光。不亮也不暗。永远一样。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时间不是用天算的。是用和算的。醒一次就是一段。睡一次又是一段。

    那边有山吗?有河吗?

    有。但不是你们这种山。歌者说,你们的山是石头长的。那边的山是念力长的。你想什么形状,它就是什么形状。你走了,它又变回去。

    那你们住在哪里?

    不住在哪里。歌者说,我们就是地方。

    陈默没听懂。

    我是说——歌者停了一下,像在找一种他能理解的方式,你们人是人,地方是地方。你们站在地上,脚踩着泥土。但在我们那边——念力强的存在,他自己就是地方。他走到哪里,哪里就变成他的一部分。他留下的气息,会让那片地方记住他。

    你是说——你就是的一个地方?

    我曾经是。歌者说,很久以前。在我还年轻的时候。我的念力足够大。我走过的地方会开一种花。金色的。跟你看到的这棵小树上的叶子一样。

    她伸手碰了碰金色小树的枝干。

    这就是从我身上长出来的。她说,我带过来的。我来到这边的时候,它跟着我。一千年来,它一直在长。因为我还活着。如果我死了——它也会枯。

    陈默看着那棵树。金色的叶子在暖黄色的光里微微颤动。

    他一直以为这棵树是门的一部分。不是。它是歌者的一部分。从带过来的一小块家乡。

    你不想回去吗?

    歌者没有立刻回答。

    回去。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尝它的味道,你想过吗——一千年是什么概念?

    想过。

    你没有想过。歌者说,你活了三十几年。你觉得一千年是很长的时间。但你不真正知道一千年是什么。

    一千年就是——你所有的记忆都磨没了。你记得你来过。记得你为什么来。记得你等的是谁。但你不记得是什么感觉了。因为这件事本身——已经被时间吃掉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等?

    因为我答应过。歌者说,有人跟我说——去。把门开着。等一个人来。他会带你回去。我答应了。所以我来了。我把门开着。然后——门被改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被改的那天——我感觉到整扇门在收缩。像一只手在攥紧。所有通向那边的路一条一条断掉。最后只剩下这一间室。和这一条通道。

    通道还在。陈默说。

    歌者说,但被封了。你看到的白光——不是通道开了。是通道在挣扎。它想通。但上面的封印压着它。

    谁能打开?

    歌者说,你是钥匙。你母亲说过——以后会有一个人来。他手上有我的线。他是钥匙。

    陈默没有接话。

    他走到石壁前。伸出手触碰那道被封死的通道。

    指尖触到石壁的瞬间——他感觉到了。

    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压力。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壁的另一边推着。一千年的推力。那条通道想通。想通。

    在想这边。

    像一个被堵住的耳朵,在拼命听外面的声音。

    你每次碰这面墙,都能感觉到吗?陈默问。

    每天都在推。歌者说,推了一千年。累了就歇一歇。歇完了再推。

    为什么不歇下来等?

    因为如果我不推——这边的世界会以为那边已经死了。歌者说,两边的联系就像一根线。如果一头不动了,另一头就会断。我在推——是为了让这边的世界知道,那边还活着。

    陈默把手从石壁上拿开。

    太祖为什么要封门?

    因为他怕。歌者说,太祖不是你们陈家人。他是被他的父亲养大的——他的父亲不是人。是从这边过去的东西。一个念力极强的存在。它在待不住了——可能是饿了,可能是疯了,可能是被什么东西赶出来了——它穿过门来到这边。

    它在这边做了什么?

    歌者说,它吃念力。吃人的念力。吃地方的念力。吃万物的念力。它到哪儿,哪儿就枯。像你们的旱灾——但它不是旱。它是。

    太祖的爹。陈默见过它。在最深处。蜷缩在墙角说我不是故意的。

    你知道它是谁?陈默问。

    歌者的脸——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微微动了一下。

    知道。

    它是谁?

    它是——歌者停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次停顿都长。

    它是我的声的另一半。

    陈默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

    什么意思?

    那边歌者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念力最强的那些存在——不是一个一个的。是一对一对的。像声音有高低。像光有明暗。每一个声,都有一个对应的声。两个声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音。

    你和它——

    我们是两个声。歌者说,我唱低音。它唱高音。我们合在一起——就是最完整的一个音。

    陈默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突然理解了很多事。

    理解了为什么太祖的爹会吃人。理解了为什么它被关了千年还在说我不是故意的。理解了为什么歌者说他是我等的人。

    一个完整的音被撕开了。低音在这边。高音在那边。它们被分开了一千年。

    它穿过门来这边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跟着来?

    我来了。歌者说,我跟在它后面来了。但当我到的时候——它已经变了。它吃了很多念力。已经不认识我了。

    所以你——

    所以我让人传话给它。歌者说,等。等她来。她会带你回去。那边的人传话给它——希望它记得我的声。希望它能等。

    但它没有等。它开始吞噬。开始扩张。开始控制。

    太祖封印了它。

    然后封了门。把歌者关在下面。

    你知道最苦的是什么吗?歌者说,它不是坏。它只是——饿了。太饿了。饿到不认识自己了。

    陈默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想起最深处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影子。那个一直在说我不是故意的的东西。

    它不是故意的。

    它只是饿了。

    歌者伸出手。没有眼睛的手。苍白的手指在暖黄色的光里几乎透明。

    她碰了碰陈默的手背。

    那一瞬间——陈默的念力像被电击了一样。

    不是疼。是记忆。

    别人的记忆。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念力直接灌进来的。

    一个没有天空的世界。不是黑也不是白——是一种流动的、温热的、像琥珀一样的光。大地是软的。不是泥土,是念力凝成的。走上去像踩在水面上,但不会沉。

    远处有山。山在呼吸。一胀一缩。像活着的东西。

    更远处有河。河水倒着流。从低处往高处流。因为没有重力。念力就是重力。

    他看到了人——不是人。是存在。一些发光的轮廓。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它们在那里移动。不是走路。是漂移。像水里的鱼。

    然后他看到了歌者。

    年轻时候的歌者。

    她有脸。有眼睛。很美——不是人间的美。是一种更纯粹的、念力凝成的美。她的眼睛是金色的。跟那棵小树的颜色一样。

    她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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