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说。

    陈默沿着石阶往上走。

    一百零八级。他数得很慢。

    每一级都比下来的时候更轻。不是身体的轻。是心里的。

    他来的时候带着一个问题:门下面是什么?

    他现在知道了。

    门下面不是秘密。门下面是一个家。

    一个被撕裂的家。

    他走回第三层的时候,感觉到了那根没缩回的根须。陈归说得对——它很细,藏在角落里。但它在动。

    不是攻击性的动。是——

    颤抖。

    像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发抖。

    陈默停下来。蹲在那根根须旁边。

    你在听。他轻声说。

    根须颤了一下。

    你听到了歌者的歌。

    根须又颤了一下。这次更剧烈。

    你知道她在下面。

    根须——慢慢地——从角落里伸了出来。不是攻击。是——

    靠过来。

    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听到母亲的歌声,从躲藏的角落里慢慢走出来。

    陈默没有动。他让那根根须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太祖的爹的情绪。

    不是疯狂。不是饥饿。

    是想家。

    它想回。它想回到歌者身边。它吃了一千年的念力——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找到回去的路。

    但它找不到。

    因为它被关在了这边。门被改了。路被封了。它只剩下这一根根须——最后一根——连在这扇门上面。

    这是它唯一能碰到气息的地方。

    我帮你。陈默说。

    根须停了。

    我帮你回去。

    根须颤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缠上了陈默的手腕。

    很轻。像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陈默站起身。掌心线亮着。暖黄色的光里,掺了一丝新的颜色——金色。跟歌者的眼睛一样的金色。

    两个声。合在一起。

    他往上走。根须跟着他。不是缠着他。是跟着他。像一个迷路了一千年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知道路的人。

    穿过第三层。第二个在角落里看着他——一个孤独了三百年的孩子,看着一根根须跟着一个人类往上走。

    穿过第二层。陈归在冷气里站着,看到那根根须的时候握紧了拳头——但陈默摇了摇头。

    没事。它想回家。

    陈归松开了拳头。

    穿过第一层。红妆在那里。

    她感觉到了。

    所有的根须——她自己的一部分——都在颤。不是恐惧的颤。是共振的颤。

    陈默。

    我在。

    你把什么带回来了?

    没有带回来。陈默说,是它自己跟上来的。

    红妆沉默了一会儿。

    它想回家。她说。不是问句。

    我们都想。红妆说。

    陈默伸出手。掌心线亮着。暖黄和金色交织在一起。

    快了。他说。

    这次真的快了。

    陈默从铜镜上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发现自己浑身是汗。衣服湿透了。手在抖。但念力——念力跟进去之前不一样了。

    更稳。更深。像一口井,以前只有半截水,现在水满了。

    沈越坐在井沿边上。方知远站在三步之外。周慎蹲在地上——他好像一直在记录什么。

    多久了?陈默问。

    六个时辰。沈越说,你进去了六个时辰。

    陈默点了点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线还在。暖黄色。但金色没有消失——它留在里面了。像一条线里掺了两股丝。

    歌者的声。和母亲的声。

    都在他身上。

    方知远。

    外面什么情况?

    方知远的表情变了。

    你进去之后第二天——来了一拨人。

    什么人?

    不是上次那些村民。方知远说,是穿官服的。带着令牌。说是朝廷的人。来了十二个。在普济寺外面扎了营。

    干什么的?

    他们说——巡查妖异方知远压低了声音,他们在找门。

    陈默闭上了眼。

    朝廷。

    他忘了外面还有一个朝廷。

    谁派来的?

    不知道。但领头的不是普通官员。方知远说,那个人身上有念力。很弱。但有。而且——他带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面镜子。方知远说,不是铜镜。是铁镜。黑色的铁镜。

    沈越的脸色变了。

    铁镜?

    你见过?陈默问。

    不是见过。沈越的声音沉了下去,是听过。在那边走的时候——那边也有镜子。不是铜的。是铁的。黑色的。

    用来干什么的?

    沈越想了一会儿。

    那边的铁镜——是用来单向开路的。他说,铜镜是双向的。铁镜是单向的。铜镜能开桥。铁镜只能开门。

    有什么区别?

    桥是两边都能走。门是只能走一边。沈越说,如果有人用铁镜封了这边的门——那边的桥就断了。

    陈默明白了。

    太祖用的就是铁镜。他把双向的桥改成了单向的门。封了的通路。把歌者关在了这边。

    但现在——朝廷的人手里有一面铁镜。

    他们想干什么?

    两种可能。沈越说,一——他们不知道这面门的秘密。只是来查妖异的。铁镜可能是他们从别的地方找到的,不知道真正用途。

    二——沈越看着陈默,他们知道。他们来封门。彻底封死。不让任何人再打开。

    如果封死了——歌者怎么办?

    永远关在里面。

    陈默的手攥紧了。

    还有——方知远犹豫了一下。

    那个带铁镜的官员——他跟周慎的手下说了几句话。方知远看了周慎一眼。

    周慎点了点头。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周家的东西,朝廷迟早要收回去。

    陈默和沈越对视了一眼。

    周家。太祖信的保管者。针孔密文的发现者。

    朝廷不是来查妖异的。

    朝廷是来收东西的。

    收太祖留下的东西。收门。收——钥匙。

    他们在等什么?陈默问。

    在等你出来。方知远说,他们知道你在井里。他们等了六个时辰。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天。月亮出来了。跟昨晚一样的月亮。但今晚的他——跟昨晚不一样了。

    昨晚他走进门里,是去找答案。

    今晚他从门里出来,是带着答案。

    但答案带来了新的问题。

    朝廷来了。铁镜来了。门要被封死。歌者要永远关在里面。太祖的爹永远回不了家。

    而他的女儿——身上带着两个声的后代——是唯一的钥匙。

    红妆。他在心里说。

    我在。

    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红妆的声音很平静,外面有人要封门。

    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做吗?

    铁镜封门需要三个条件。红妆说,一——铁镜本身。二——封门人的念力。三——钥匙的血。

    钥匙的血?

    就是你。红妆说,没有你的血——他们封不了。

    陈默沉默了。

    但他们不知道。红妆说,他们只知道门在普济寺。不知道钥匙是谁。

    他们会查到的。

    那——

    在那之前——陈默睁开眼,看着普济寺外面远处那几点微弱的灯火,我们得先走一步。

    他转向沈越。

    你在那边走的时候——铁镜有什么弱点?

    沈越想了一会儿。

    铁镜是单向的。他说,它只能封。不能开。封了之后——除非用铜镜——否则打不开。

    铜镜在哪?

    沈越看了看井里的铜镜。

    在那。

    但铜镜被你封过了。你失去了念力。

    那铜镜现在——

    现在是一面普通的铜镜。沈越说,除非——有人重新给它念力。

    谁能给?

    沈越看着陈默。

    他说,你身上有两股声。两股声合在一起——就是铜镜需要的念力。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暖黄色和金色的线交织在一起。

    他忽然明白了。

    太祖用铁镜封了门。把桥变成了单向。

    要打开这扇门——要让和这边重新连通——需要铜镜。

    而铜镜需要他。

    需要两个声合在一起的人。

    需要默——或者需要默的父亲。

    陈默。红妆的声音在掌心线里轻轻响。

    不要急。

    我不急。

    你每次说不急的时候——最急。

    陈默笑了一下。很累的笑。

    他说,那我慢一点。

    先处理外面的事。红妆说,朝廷的人——不能硬来。他们是官。你动他们就是反。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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