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比裴松年预计的早了半天。

    天刚蒙蒙亮,山道上就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不是三百人——是五千人。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从山脚一直铺到三岔路口。

    方知远站在山门前,看着这些人马,脸色发白。

    他不是来封门的。方知远说,他是来清场的。

    陆沉已经带人堵在了三岔路口。三百人对五千——不是对峙,是送死。但陆沉没有退。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

    他身后的人——有的腿在抖。但没有人走。

    周显骑在马上,四十岁出头,脸刮得干干净净,眼神比刀还利。他看了一眼陆沉,没有说话。那种沉默——不是无视。是一种更重的东西。是一个杀过很多人的人——在决定要不要再多杀一些。

    旁边的副将上前喊话:禁军统领周显,奉旨办事。山上的人——交出裂缝管控权,所有人就地待命。抗旨者——格杀。

    陆沉没有动。

    我不管你是谁。陆沉的声音不大,但三岔路口每个人都听得见,这山——不是你们能上来的地方。

    你——副将的手按上了刀柄。

    周显抬了一下手。副将立刻闭嘴。

    你叫什么?周显看着陆沉。

    陆沉。

    你以前是边军的人。

    那你应该知道——抗旨的下场。

    陆沉笑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他说,但我也知道——这山上的人——没有一个是该死的。

    周显看着他。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翻身下了马。

    扎营。他说,——等我上山。

    消息传到普济寺的时候,陈默正在石室里。

    姜萤突然睁开了眼。

    锚——乱了。

    怎么了?

    外面。姜萤说,很多人。他们的脚步——踩在地上的震动——传到了锚里。像——像打鼓。

    陈默站起来。

    方知远推门进来。

    禁军统领周显。五千人。已经到三岔路口了。陆沉在挡。但——挡不了多久。

    裴松年呢?

    他说他会在周显上山之前拦住他。方知远顿了一下,但他——不一定拦得住。周显手里有真正的密旨。裴松年手里的——只是拖延。

    陈默看着裂缝。

    金色的光还在。但光的边缘——在抖。

    沈越那边——

    还在。姜萤说,但他——很慢。他到了生命树下。他在——试着把手按进铜镜里。但铜镜——在排斥他。

    为什么?

    他没有念力。姜萤说,铜镜不认识他。对他来说——那面镜子就是一块石头。他——穿不过去。

    陈默闭上了眼。

    七天。已经过了两天。还剩五天。

    沈越在那边连不上铜镜。这边皇帝带了五千人要封门。歌者碎了。第三首歌能渡人,但一唱就三镜共振,桥会失控打开。

    所有的事——同时压过来。

    陈默。

    红妆的声音从掌心传来。很轻。但很清楚。

    你听我说。

    第三首歌——你不能用。

    为什么?

    因为——红妆停了一下,太祖当年过门——就是唱了第三首歌。桥全开了。念力倒灌。整条山脉——塌了一半。三十里内——所有东西——都被冲碎了。

    陈默的手攥紧了。

    那——歌者说唱了就能活——

    歌者说的没错。唱了——过门的人能活。红妆说,但——门两边的所有人——都会死。桥全开的那一刻——不是开门。是——炸。

    太祖之所以活到了那边——是因为他承受住了冲击。但他不是普通人。他是——

    红妆没有说完。

    他是什么?

    ——你以后会知道的。红妆说,现在——你只需要知道——第三首歌,不能唱。至少——不是现在。

    陈默沉默了很久。

    红妆。

    如果——有一天我也必须过门呢?

    红妆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

    那我就——再等一次。

    她的声音很轻。但陈默听得出来——这六个字——用了她全部的力气。

    他忽然很想穿过裂缝——现在就穿过——去抱一下那个等了三百年的人。

    但他不能。

    他还有事没做完。

    陈默从石室出来的时候,裴松年已经被拦在了院门外。

    不是被拦——是周显不让他进来。

    裴松年满脸是汗。官服上沾了泥。他看到陈默,眼睛一亮。

    陈默——

    周显从他身后走出来。

    铠甲。长剑。眼神像鹰。

    他看了陈默一眼。那一眼——不是在打量一个人。是在打量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你就是陈默。

    朕——皇上——有旨。周显从怀里取出一道黄绸,普济寺山门裂缝——危及社稷。着即封闭。所有相关人员——押送京城受审。抗旨者——

    他顿了一下。

    就地正法。

    方知远的手在发抖。

    陈默没有看那道旨。他看着周显。

    你上山之前——看过裂缝吗?

    周显微微皱眉。

    你看到那边——有光。有生命。有一个跟这边完全不同的世界。陈默说,然后你接到的命令是——炸掉它。

    封门。周显说,不是炸。

    但封不了的时候——就炸。

    周显没说话。

    你知道那扇门意味着什么吗?陈默说,那边有念力。有生命。有一整棵树的记忆。你炸了这山——方圆三十里寸草不生。念力归零。不只是这边——两边都会死。

    你说的那些——周显的声音很冷,跟我无关。我只执行命令。

    谁的命令?

    皇上的。

    皇上见过门吗?

    周显的眼神变了一下。

    ——这不重要。

    重要。陈默说,因为他下的命令——是基于他没见过门。他不知道他下令要炸的是什么。

    你在质疑圣旨?

    我在质疑——传旨的人有没有把真话带到。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周显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你——

    周统领。裴松年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中书令。周显看了他一眼。

    你手里的密旨——念给我听听。

    你我都是奉旨办事。裴松年说,但我接到的旨——和你的不一样。我想确认一下——哪一道是真的。

    周显看着他。

    裴松年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院子里——对视。

    裴松年知道——周显手里的密旨,和他手里的那道不一样。因为他给周显的那道——是假的。

    但周显不知道。

    因为他手里的那道——也是假的。

    真正的密旨——只有一道。在皇帝脑子里。

    裴大人——周显缓缓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裴松年往前一步,你我都知道——皇上给了我们不同的旨。他不信任我们任何一个。他想看——我们各自怎么做。然后——选一个他认为对的。

    所以?

    所以——我们现在不是在对抗圣旨。裴松年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是在——替皇上做一个他还不知道答案的选择。

    周显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不是因为裴松年说服了他。

    而是因为裴松年说中了他心里那个——他不敢承认的疑问。

    皇帝——真的想炸山吗?

    还是——皇帝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默没有参与这场对话。

    他退回了石室。

    因为裴松年和周显之间的博弈——他插不上嘴。那是朝堂上的事。两道假密旨,一道真密旨,三个人各怀心思——这种局,他不是棋手。他能做的——是在这两个人分出结果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姜萤。

    沈越——还在生命树下?

    姜萤闭上眼,他——没有放弃。他一直在试。用手——用肩膀——用整个身体——往铜镜上靠。但——穿不过去。

    如果——有人从这边——帮他推一下呢?

    我的念力——通过锚——传到姜萤身上——再通过锚线——传到沈越那里。陈默说,我不是直接给他念力。我是——顺着锚线——给他一个方向。让他知道——铜镜在哪。

    这——崔衡皱眉,锚线不是这么用的。它是连接——不是传输。你把念力灌进去——锚线会——

    会怎样?

    会烧。崔衡说,姜萤是锚。你灌进去的念力——先经过她。她——能不能承受?

    陈默看向姜萤。

    姜萤看着他。

    琥珀色的瞳孔里——金色的光在流转。

    我能承受。她说。

    你——

    陈默。姜萤说,我成为锚的那一刻——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锚——不是只连着两边的镜子。锚——连着所有在桥上的人。沈越在桥上。我——能感觉到他。

    她伸出手。

    掌心朝上。金色的印记在她手心亮了起来。

    把手放上来。她说,我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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