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后来我师傅说,那个人问过他一句话。方知远看着陈默,那个人问,外面还有谁在。我师傅说,外面有很多人。那个人就笑了一下,说我等的人不叫很多人

    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师傅说,那个人从来没出过。方知远说,但他送出来一根红绳。

    陈默的左手腕跳了一下。

    方叔。陈默说,那根红绳——

    我师傅没要。方知远打断他,他说他等的人不在外面。红绳他自己留着系在了井里。

    陈默的眼睛瞪大。

    我师傅姓李。方知远说,是白鹤门内门李家上一代的人。

    陈默的呼吸停了。

    方叔。他说,您——

    我什么都不知道。方知远说,我只知道我师傅临死前让我每月十五去井边坐一会儿。我坐了十二年。我以为是在替你爹守门。

    陈默看着方知远。

    我师傅说,你坐的时候如果看见一根红绳,替我剪断。方知远说,我坐了十二年,没看见。

    您刚才看见了。陈默说。

    看见了。方知远说,你剪的时候我在山下。我看见井边有光。

    陈默没说话。

    陈施主。方知远说,那根红绳,是我师傅留的不是你爷留的。

    陈默的脑子转得很快。

    您师傅——

    我师傅年轻时是白鹤门内门李家最后一代的传人。方知远说,她叫李清如。

    陈默的掌心跳了一下。

    她等的那个不在外面的人。陈默说,是祖父。

    我不知道。方知远说,我只知道我师傅死的时候,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她说,告诉陈家的孩子,那根红绳是给他媳妇的。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

    我刚才剪了。他说。

    我知道。方知远说,我师傅等的就是你剪。

    方知远说完就走了。他没再回头。

    陈默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的左手腕。腕上系着一段红绳。绳子是凉的,但凉的底下有一点暖。

    掌心的线在跳。

    第二天清早,陈远舟来找陈默。

    他说,我想去母镜里看你娘。

    陈默点头。

    但我不跟你一起进。陈远舟说,我一个人进。

    为什么。

    因为你娘让你一个人先进。陈远舟说,她昨天通过母镜的根须给我传话。她说,让默儿先进来。我要先见他。

    陈默的眼眶发烫。

    娘她——

    她让我在外面等。陈远舟说,她说,我先见完默儿,再见你。你在外面等着。

    陈远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很轻。二十四年的等,他终于等到了能进母镜见她的机会,但他不能先见。

    陈默说,您——

    我不急。陈远舟说,我等了二十四年,不差这一天。

    陈默点头。

    但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陈远舟说,你娘传话的时候说,让你进母镜之前,先去后山枯井边坐一个晚上。

    为什么。

    她没说。陈远舟说,她只说,让他坐一晚上。坐完他就知道了。

    陈默没问。

    当天晚上,陈默在枯井边坐下。

    天黑了。月亮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是个月牙,月牙很尖,尖得像一把刀。井口在月牙的光里显出一圈银边。

    陈默没带刀。他就坐在井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的盒子贴着胸口,盒子底那条橘红色的线在夜里亮得很清楚。

    夜深了。月亮从东边走到天顶,又从天顶走到西边。陈默没动。他就坐在那里,听井里的风声。井里没有水,风从井口灌下去,再从井底某个地方出来,带着一股菌丝的味道。

    菌丝的味道是暖的。

    坐到四更,陈默的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菌丝。声音从井里传上来,从他坐着的青石下面传上来,从他心口传上来。

    默儿。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

    他哑着声音说。

    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你受苦了。声音说,娘没在你身边。

    陈默又说。

    你爷告诉你了?声音说。

    告诉了。陈默说,钥匙、框、第三层——都告诉我了。

    那娘就不重复了。声音说,娘只告诉你三件事。

    娘说。

    第一件。声音说,你进母镜之后,不要先找娘。你先去找红妆。红妆在第一层最深的地方。你找到她,让她带你去找娘。

    为什么。

    因为红妆比我熟。声音说,娘在门里待了三百年,门里的每一根根须娘都认识。但红妆在根须里待了三年,每一根根须的脾气她都摸过。

    陈默点头。

    第二件。声音说,你见到娘的时候,不要让娘哭。娘一哭,门就不稳。

    陈默的眼眶发烫。

    娘不会哭。声音说,但你要记住。

    我记住了。

    第三件。声音说,你带着你爷给你的那根指骨。指骨是框。框装在门里。门在第一层和第三层中间。

    门在哪。

    门在根须的尽头。声音说,你跟着红妆走,红妆会带你到。

    我知道了。

    声音停了很久。

    默儿。声音又响起来。

    娘说。

    娘对不起你。声音说,娘没能在你小的时候陪你。娘知道你小时候受过很多苦。娘在门里都听见了。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

    他说,我不苦。

    娘知道。声音说,娘知道你不苦。但娘想说对不起。

    娘——

    娘要说的说完了。声音说,默儿,你该睡了。明天你还有很远的路。

    声音停了。井里的风也停了。

    陈默在井沿上坐了一会儿。他的眼泪已经被风吹干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屋里走。

    走到屋门口,他看见父亲站在门边。陈远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默说。

    你娘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让我先进去。陈默说,她要先见我。

    陈远舟的眼眶红了一下。

    你娘她——他开口。

    她没哭。陈默说,她让我不要让她哭。

    陈远舟没说话。他把陈默推进屋里,把门关上。

    陈默在屋里躺下。掌心的盒子贴着胸口,盒子底那条橘红色的线还在呼吸。

    红妆。他用线传。

    明天我去见你。

    你等了我三年。

    我会让你等更久。

    掌心的线跳了一下。

    多久。红妆问。

    不知道。陈默说,但我会回来。

    红妆没立刻应。线的另一边传来一个很轻的笑。

    我等你。红妆说。

    陈默闭上眼睛。

    掌心的线在黑夜里跳得很稳。每一息一收一放,像远处有人在按着拍子。

    拍子的节奏,是红妆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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