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至,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黑。雁门关北门城头上,火把已经燃了一整夜,松脂烧出的黑烟被北风卷着往南飘,像一条条灰色的绸带挂在城墙上空。守夜的士兵们裹紧了甲胄外的羊皮袄,抱着长矛,在垛口后面来回踱步,每一次呼出的白雾都被风瞬间撕碎。没有人说话,因为该说的话昨晚都已经说完了。现在剩下的,只有等。

    陈默站在北门箭楼最高层的射箭孔前,望着北方的黑暗。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嵌入了城墙的石雕。玄铁刀马刀立在他身侧,刀身插在箭孔边缘的石缝里,金色的刀马正气被他刻意压制到了最低,只留一线若有若无的微光,在黑暗中像一颗将灭未灭的星。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是士兵的沉重皮靴,是软底布鞋踩在石阶上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柳青衣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热腾腾的小米粥。粥是昨夜伙房的老赵头熬的,他把军粮里最后那点小米全倒进了锅里,又切了一根腊肉,熬得浓稠油亮。老赵头说,守城的兵不能空着肚子打仗。他把粥分给了每一个值守的士兵,最后剩下一碗,让柳青衣端了上来。

    “吃。”柳青衣把碗递到他面前,只说了一个字。

    陈默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一口接一口,很快便将整碗粥喝得干干净净。他把空碗还给柳青衣,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说:“昨夜伙房的老赵头来找过我。他说粮仓里的小米只剩不到两石了。按照每人每天一碗的份量,最多还能撑五天。”

    柳青衣接过碗,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五天。够吗?”

    “不够。”陈默的声音很平静,“蛮族的十万大军,就算我们顶住了前三天的猛攻,他们也至少会围城半个月。五天的粮草,撑不到那个时候。”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今天,蛮族的第一波攻城,一定是最猛的。”陈默的目光重新落回北方的黑暗之中,“投石机、攻城锤、云梯,所有能用的东西他们都会用上。他们要的是一鼓作气,在天黑之前拿下雁门关。只要我们顶住了今天,顶住了他们的第一波攻势,他们的士气就会泄。到那时候,他们就会转入围困,跟我们拼粮草,拼消耗。所以今天的仗,不在于杀多少人,在于让他们觉得这座城拿不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柳青衣。火把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棱角分明。十六岁那年他在铁匠铺里握着生锈的刀时,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如今那张脸上的稚气已经彻底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战火和生死淬炼过的坚硬。

    “今天的仗,我来打。”

    柳青衣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好。我帮你。”

    “你怎么帮?”

    “我是烟雨楼的歌姬,不是将军,不是谋士,不会排兵布阵,不会舞刀弄枪。”柳青衣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我会看人。我在烟雨楼唱了六年的歌,见过来来往往数不清的人——当官的,经商的,跑江湖的,落草的。一个人走进烟雨楼的门,我只要看他走路的姿势,看他坐下来的样子,看他端酒杯的手,就能看出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怕不怕。”

    她伸手指向北方,指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十万蛮族大军,听起来吓人。但他们是人,不是鬼。是人,就会怕。他们从草原深处跋涉而来,风餐露宿,补给线被我们断了,攻城器械被我们埋了,还没开打就已经吃了两个亏。他们的士气,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高。只要你今天能在城头上打出让他们怕的东西,他们的阵脚就会乱。阵脚一乱,今天的攻城,就赢了一半。”

    陈默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这是你在烟雨楼学来的?”

    “不。”柳青衣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我爹教我的。他虽然不是一个好皇帝,但他是一个会打仗的人。前朝还在的时候,他亲自带兵平过西南的叛乱。我小时候,他把我抱在膝上,指着地图,跟我讲怎么攻城,怎么守城,怎么在阵前看出对方的破绽。那时候我听不懂,只觉得他讲的故事好听。后来他死了,我以为那些话我都忘了。直到今天,站在这里,我才发现,我一个字都没有忘。”

    她说完,将空碗放在箭楼的角落里,然后走到陈默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北方的黑暗。火把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一高一矮,并肩而立。

    “陈默。”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今天我死了——”

    “你不会死。”陈默打断了她,声音很硬。

    柳青衣没有争辩,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的时候,陈默忽然想起了十六年前,在雁回山下的铁匠铺后山,那个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小女孩,也是这样笑着,把一朵野花别在他的耳朵上,说“陈默哥哥,你戴着花,真好看”。

    “我是说如果。”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如果我死了,你要记得去太液池,拿回另一半虎符。那枚玉佩,我已经交给你了。莲花开处,虎符归位。你自己去开。还有——”她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把我烧了,骨灰带回雁回山,撒在铁匠铺后山的那片野花坡上。我不想埋在京城,不想埋在皇陵,不想埋在任何一个跟柳家江山有关的地方。我只想回到那里。那里是我这辈子,最像家的地方。”

    陈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被北境的风吹得像一块冰。但他握住之后,那块冰开始慢慢变暖了。

    箭楼之外,东方的天际线上,终于透出了第一线真正的光。

    不是灰白色的晨光,是一线暗红色的、如同血痕般的光。那道光从祁连雪山的山脊背后渗出来,将整条天际线染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带子。在那条带子的映衬下,北方荒原上那支黑压压的大军,终于显出了全貌。

    十万人。铺天盖地。

    从城头上望过去,蛮族的军阵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从北方的天际线一直漫延到视野的尽头。前锋是轻骑,两翼是重骑,中军是步卒和攻城器械。那些被陈默堵在青石口的攻城器械只是第一批,蛮族的主力队伍里,还有更多——投石机的长臂在晨光中缓缓竖起,攻城锤被数十头牦牛拖拽着缓慢前移,云梯一辆接一辆地排列在军阵后方,梯身裹着浸了水的生牛皮,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金狼旗在晨风中缓缓升起。白色旗面上那头用金线绣成的狼,在暗红色的晨光中仿佛活了过来,仰天长啸,獠牙毕露。金狼旗下,蛮族大汗的中军大帐如同一座移动的宫殿,被数百名金狼卫团团拱卫。大帐两侧,十二面兽皮旗帜依次排开,每一面旗帜代表一个万夫长。十二个万夫长,便是十二个万人队。加上大汗直属的金狼卫和前锋轻骑,总兵力超过了十万。

    雁门关的城墙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着那支大军。没有人说话。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到了极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千三百人对十万人。平均每一个人,要面对将近一百个敌人。这不是战争,这是以卵击石。

    陈无敌走上了城头。

    他穿着那身从鹰击营辎重里找出来的玄铁战甲,战甲上的刀痕和锈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没有戴头盔,花白的头发被北风吹得乱舞,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下的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身后,林岳坐在轮椅上,被张诚推着,也上了城头。林岳的脸上依然缠着绷带,只露出那只右眼,可那只右眼里的光芒,比城头上的任何一支火把都要亮。

    陈无敌走到垛口前,站定。他没有看城下的十万大军,而是转过身,看着城墙上那些年轻的面孔。赵石头,那个在北门城墙上被林破制伏后又第一个倒戈的什长;张诚,那个在雁回驿反戈一击的玄甲旧部;林破,那个带着三百鹰击营残部在雁回岭北麓等了三天三夜的年轻副统领;还有那些陈默从青石口带回来的残兵,那些缠着绷带吊着胳膊却死活不肯下城墙的伤员,那些昨夜刚刚重新集结起来的玄甲旧部。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紧张,有不安。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弟兄们。”陈无敌的声音不高,但北风将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城墙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二十年前,我站在这里,身后是三千玄甲铁骑,对面是蛮族五万大军。那一仗,我们从天亮打到天黑,从城头打到城墙根,刀砍卷了,箭射光了,石头砸完了。最后,我带着剩下的人,从北门杀出去,反冲锋。蛮族的大汗被我砍下了王旗,五万大军溃散。”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声音忽然提高了一分:“二十年后,我又站在了这里。我老了,头发白了,锁魂咒把身子掏空了大半,可能撑不过今天。但我陈无敌站在这里,就是告诉你们一件事——这座城,老子守了二十年,从没丢过。今天,也不会丢。”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那不是镇国刀,只是一把普通的玄甲铁骑制式长刀,刀身上满是磕碰的缺口。但刀在他手里,就是镇国刀。

    “玄甲铁骑!”

    城墙上,数百柄刀剑齐齐出鞘。刀光在暗红色的晨光中连成一片冰冷的海洋。

    “死守雁门!”

    “死守雁门!”

    “死守雁门!”

    三声呐喊,一声比一声高。第一声还有些参差,第二声便已经整齐如一人,第三声,震得城墙上的浮土簌簌落下,震得北风都为之一滞,震得城下蛮族前锋的战马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陈默站在父亲身侧,玄铁刀马刀上的金色正气不再压制,猛然亮起,在暗红色的晨光中如同一轮初升的太阳。他看着城下那片黑色的潮水,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悲壮。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就像他在雁回山打猎时,蹲在草丛里,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近陷阱的那一刻。心跳会变慢,呼吸会变浅,所有的感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