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铁锈与陈腐甜腻的气味,顺着干冷的风,若有若无地飘散过来。

    那不是果实应有的清甜。

    刘海华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韦小雯。

    她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心口那点微弱的热度正在迅速流失。

    再不施救,恐怕真会香消玉殒。

    残魂的声音恰在此时,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在他识海中幽幽响起,如同毒蛇吐信:

    “快……去摘取……那是你唯一的机会……再迟一刻……她心脉……将彻底断绝……”

    催促。

    赤裸而焦灼的催促。

    刘海华未动。

    他小心地将韦小雯的身体挪到一旁一块背风的嶙峋岩石后,岩石表面粗糙冰冷,触手生寒。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垫在她身下,又从怀中唯一完好的内衬里,摸出一个温润的玉瓶。

    瓶身已有细微裂痕,是他仓促间下意识以灵力护住的。

    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溢出,勉强压下了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铁锈味。

    瓶中仅余最后一粒“护心丹”,色泽圆润,泛着淡淡青光。

    他捏开韦小雯冰冷的牙关,将丹药喂入,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力渡入,助她化开药力。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起身,动作间,后背的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闷痛,鬓角那缕刺眼的白发在灰暗天光下格外醒目。

    十年阳寿被削的虚弱感,并非仅仅体现在发色,更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空洞与沉重,仿佛蒙尘的古镜,再难映照全盛时的光华。

    他看向山谷深处,目光沉静如渊。

    残魂还在脑中低语,忽远忽近,蛊惑与焦急交织。

    刘海华置若罔闻。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一处相对干燥、泥土颜色略有不同的地方——那是靠近血傀树方向,但并非正对树下——缓缓蹲下身。

    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没入脚下冰冷松散的泥土。

    触感并非纯粹的泥沙。

    指尖在泥土中缓缓捻动,他抓起一把,在眼前摊开。

    灰褐色的土壤里,混杂着一些极其细微、几乎与尘土融为一体的白色颗粒。

    他凑近鼻端,轻轻一嗅。

    没有土腥,只有一股极淡、却令人骨髓发冷的……骨粉气息。

    不是兽骨,是人骨。

    碾磨得极细,掺入土中,日久年深,几与泥土同化。

    他面无表情,将手中泥土缓缓洒落。

    目光,随即投向血傀树周围的地面。

    乍看之下,与山谷其他地方并无二致,枯草碎石,一片狼藉。

    但若以神识——即便此刻神识因阳寿亏损而虚弱——细致拂过,便能察觉那土地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密到肉眼难辨的纹路在缓慢流转,勾连成一种极其隐晦、充满不祥意味的图案。

    纹路走向皆指向那株漆黑枯树,地气的流动也呈现出一种被强行扭转、抽吸的异常状态。

    献祭困阵。

    以生灵血肉精魂为引,抽取地脉生机,反哺阵眼,同时困锁一切误入阵中的活物,将其生命力量缓慢转化为阵眼所需的“养料”。

    这山谷的死寂,荒芜,恐怕并非天生如此。

    刘海华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三颗鲜艳欲滴、仿佛浓缩了无尽生命精华的血色果实。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寿元果?”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清晰得可怕,却并非说给残魂听,更像是一种冰冷的陈述与揭穿。

    “寿元果生于天地灵气纯净、生机磅礴之地,形如婴拳,温润如玉,清香沁人,服之增寿延年。”

    他顿了顿,手指指向血傀树根部那片土壤。

    那里的颜色,比周围更深,是一种近乎黑红的、仿佛被反复浸染过的暗沉色泽,隐隐散发着甜腻的铁锈味。

    “此地呢?怨气凝而不散,地脉被污秽阵法扭曲抽吸,土壤浸透血肉骨粉……这分明是‘血傀树’,以生灵怨念与血肉精华浇灌催生,果实夺天地生机,聚阴邪怨力,剧毒无比。服之?轻则折损寿元,神魂受污;重则当场化为血傀,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识海中,残魂那一直萦绕不去的、急切而虚弱的催促声,戛然而止。

    死寂。

    一种比山谷本身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死寂。

    足足过了三息。

    残魂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那虚弱的气若游丝里,渗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恼羞成怒的阴沉。

    “你……竟认得……”

    语气完全变了。

    不再是伪装的虚弱与蛊惑,而是一种带着寒意的确认。

    刘海华缓缓站直身体,不再看那血傀树一眼,仿佛它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死物。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他丢下这句话,彻底将残魂的动静屏蔽于识海之外,目光如冷电,开始扫视这片死寂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残魂不可信,从始至终。

    所谓寿元果,大概率是引他踏入另一个陷阱的诱饵。

    但韦小雯的伤,是真的不能再拖了。

    真正的生机,必然在别处。

    他的视线,越过那株扭曲的血傀树,投向其后方那面最为高耸、如同刀劈斧削般的陡峭绝壁。

    绝壁岩石呈现深褐色,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但在刘海华的目光聚焦处,绝壁底部,几块巨大岩石的缝隙深处,有极其微弱、若不仔细观察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金色雾气,正丝丝缕缕地渗出。

    那雾气色泽纯净,虽淡,却带着一种清灵飘渺的韵味,与山谷中陈腐的死气、甜腻的血腥味截然不同,甚至隐隐与之相斥。

    天地灵气!

    而且是极为精纯、近乎原始的

    刘海华眼中精光一闪。

    寿元果这类天地奇珍,生长条件苛刻,必需要这样纯净且浓郁的灵气长期滋养才有可能诞生。

    残魂的话九假一真,但“寿元果”这个名头本身,或许并非凭空捏造。

    真正的寿元果,极有可能就生长在那灵气溢出的岩缝之中!

    但……

    刘海华微微眯起眼睛。

    那处岩壁周围,太安静了。

    不仅仅是没有风声、虫鸣,连灵气应有的自然流转和微微波动都感觉不到,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禁锢在那一小片区域,与外界彻底隔绝。

    寂静得反常。

    必有蹊跷。

    守护妖兽,或者……强力禁制。

    他心念微动,右手悄无声息地探入腰间一个看似破旧、实则内有乾坤的储物袋中。

    指尖触碰到几面材质温润、刻画着细密符文的三角小旗。

    那是他早年炼制的一套简易阵旗,虽不强,但用于探测警戒,绰绰有余。

    他脚步未动,身形却以一种极其微妙、几乎融入山石阴影的角度,向那处岩壁侧方移动。

    同时,左手背在身后,指尖掐动,几缕微弱到极致、近乎透明的灵力丝线,悄然弹出,没入脚下地面,连接着他即将布下的阵旗位置。

    无声无息。

    仿佛只是岩石阴影的一次寻常晃动。

    一面,两面,三面……共五面小巧的阵旗,被他以特殊手法,用灵力丝线牵引,隔着数十丈距离,精准无比地射入岩壁周围几处不起眼的石缝或凹坑中,旗面微光一闪,随即隐没。

    他右手在胸前虚按,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以他为中心,如同水纹般荡漾开去,连接上远处那五面隐去的阵旗。

    “起。”

    无声的低喝。

    岩壁周围,那被禁锢的、寂静的空气,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五面隐形的阵旗微微发热,将探测到的灵机、生气、危险感知等信息,通过灵力丝线,反馈回刘海华的识海。

    信息驳杂而微弱。

    地脉灵气走向……岩壁结构……残留的、极其古老的阵法痕迹(并非攻击或防御,更像是一种……封印或隐匿的辅助阵法)……

    以及,在那灵气最浓郁的岩缝深处,一股蛰伏的、冰冷的、充满危险感的庞大生机!

    有东西在里面。

    而且实力不弱,至少不在他此刻状态之下。

    阵法反馈的最后一道信息,伴随着他灵识的仔细梳理,缓缓成型。

    而就在他布下的探测阵法彻底稳固、完成第一次信息交互的刹那——

    前方,那处渗出淡金色灵气的岩壁缝隙深处。

    寂静的黑暗里。

    倏然,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只爪子。

    爪子不大,覆盖着细密而整齐的金色鳞片,每一片鳞甲都流转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边缘锋锐。

    爪尖是几近透明的淡金色,蕴含着惊人的穿透力。

    它只是探出了短短一截,仿佛在缝隙外的光明中稍微感受了一下,随即,便以更快的速度,缩了回去。

    重新隐没在岩缝的黑暗之中。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岩缝中渗出的淡金色雾气,似乎比刚才,浓郁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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