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左侧的阴影里,那一卷原本静默垂挂的绢帛无风微颤。

    刘海华顺着韦宏远抬起的指尖抬眼看去。

    画轴长约六尺,绢面早已泛黄发脆,边缘漫着深褐色的水渍。

    上面没有山水人物,只有密密麻麻、以朱砂掺着某种黯淡金粉勾勒出的交错阵纹。

    线条起伏跌宕,层层环扣,粗看极像前代修真界用于镇压地脉的风水法图。

    但在刘海华视线触及图卷正中央那一处朱红阵眼的刹那,识海边缘陡然泛起一丝极其尖锐的刺痛。

    那不是普通的阵法拓片。

    朱砂线条的每一道回旋处,都隐隐嵌着吸附魂力的细密逆钩。

    阵纹在光线下看似静止,深处却如旋涡般无声旋转,正顺着视线的焦点,贪婪地撕扯着观者的神识。

    这是一记淬了毒的诱饵。

    若来人神魂驳杂虚弱,三息之内便会被扯动泥丸宫,失神恍惚,底细尽露;可若神色如常地抵御住这股摄魂之力,却等于当场向这位深不可测的家主招供——自己绝非表面上展露的低阶修士。

    进退两难,全在这一眼之间。

    刘海华神色没有分毫波澜,步子迈得极稳,径直走上前去两步。

    “晚辈对古阵略有涉猎,家主既有此雅兴,自当瞻仰。”

    他口中应着,目光恰到好处地落在画卷的中央漩涡处,眼底深处,前世所修的“枯蝉寂灭诀”却在识海内无声转动,将那一缕最纯粹的仙元神识死死锁在命门灵台,任凭外界如何拉扯,表面只浮出宛如炼气巅峰修士的微薄波动。

    古画中的朱红阵纹骤然亮起一抹凡人肉眼不可辨的幽光。

    森冷的吸力顺着双瞳猛撞而入!

    刘海华喉间溢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

    他垂在袖袍中的手指猛然蜷缩,指节泛白,原本清明的瞳孔适时散开,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茫然与空洞。

    两息。

    他的身形剧烈晃了晃,像是被狂风摧折的细竹,脚跟在青砖上擦出半寸刺耳的刮擦声。

    “噗——”

    一口逆血被他强行逼至喉间,虽未吐出,面皮上的血色却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下一瞬,刘海华仿佛如梦初醒般猛吸一口凉气,脚步踉跄着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殿柱上,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他抬起微微发抖的手,仓皇拱起,声音嘶哑而虚浮:“此图玄奥深邃……晚辈修为浅薄,难以久观,神魂险些被其所摄。”

    站在画前的韦宏远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温厚的长者面庞上,眼角肌肉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分,抚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贤侄过谦了。”韦宏远呵呵低笑,声音听不出波澜,“此图乃昔年先祖斩灭古魔所得,神异非凡,本就非寻常年轻修士所能轻易参悟。你能凭自身毅力从阵势中挣脱出来,已属难得。”

    他收回视线,负手踱回大案之后,似乎彻底打消了继续深究的心思。

    “今夜折腾得太晚,小雯身子尚虚,贤侄也耗损了心神。”韦宏远端起白瓷茶盏,以盖拨了拨浮沫,随口吩咐,“偏殿已备好温玉暖阁,你们先去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天明再议。”

    刘海华再次躬身行礼,顺从地垂首应道:“谢家主。”

    他没有片刻停留,转身扶起座上面色惨白、神情恍惚的韦小雯,在两名无声候在殿门外仆役的虚引下,跨出了正殿门槛。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铜环与木料碰撞,发出轰然一声闷响。

    夜风迎面卷来,吹动散落的额发。

    刘海华低垂的眸子在离开殿宇阴影的瞬间,那一丝仓惶与苍白顷刻消散无踪,瞳孔深处结满了森冷彻骨的寒冰。

    方才那幅画卷撕扯神魂的瞬间,不仅是试探,更连着主殿深处一股隐秘的神念巡查。

    那股隐藏在韦宏远皮囊之下的神魂波动,黏稠、古老、深邃,远超金丹与元婴的极限。

    至少是化神巅峰。

    石阶两侧的引路白灯笼在阴风中摇晃不定,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引路的仆役脚步轻得像纸人,木讷地走在前面,前后隔着十余丈远。

    韦小雯紧紧贴在刘海华身侧,微凉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袖。

    穿过一条幽暗的长廊时,她忽然抬起头,嘴唇微动,声音细如蚊蚋,带着一丝极度压抑的战栗:

    “那幅古画……我小时候见过,根本不是祖传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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