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外的气息凝而不散,如同磐石。

    那细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气息,就停在门外一丈之地。

    刘海华维持着蜷缩在兽皮上的姿态,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呼吸粗重而断续,仿佛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耗尽了力气。

    但这副濒死的表象之下,他最后的、如同游丝般的神识,正艰难地向外延伸,小心翼翼,如同蜻蜓点水。

    神识触及的范围不足全盛时的万分之一,且布满了断续的裂痕,每一次探查都牵动识海,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但用来确认周遭十丈内的大致情形,已然足够。

    门外,一丈之外,一块被山风打磨得光滑的青石上,韦小雯盘膝而坐。

    素色的裙裾在微风中轻摆,长睫垂落,遮住了那双清冷锐利的眼,姿态娴静,仿佛正沉浸于吐纳修炼。

    然而,刘海华那点残存的神识却敏锐地捕捉到,一缕极其隐晦、若有若无的气机,如同无形的蛛网,正从她周身缓缓弥漫开来,并非攻击,却带着某种持续的“凝视”与“锁定”的意味,将整座简陋的木屋笼罩在内。

    她没有放松,一刻也没有。

    这个认知冰冷地沉入心底。

    刘海华缓缓将神识收回,如同将最后一根火柴的微光护在掌心,旋即彻底隐没。

    他再次内视己身,情况比他表面呈现的还要糟糕。

    经脉如久旱龟裂的河床,断裂处暗淡无光,几乎感觉不到灵气的流动。

    右臂焦黑扭曲的部分自不必说,生机已绝,如今更像一截沉重的死物,偶尔牵扯到神经,便是钻心蚀骨的剧痛。

    然而,最麻烦的并非这些肉眼可见的伤势,而是骨髓深处。

    那里,如同火山冷却后留下的滚烫岩芯,虽然之前引爆了大半,但仍有几缕极其顽固、带着毁灭性气息的狂暴能量残留。

    它们蛰伏着,随着血液极其缓慢地循环,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细微却持续不断的、仿佛要从内部将他撕裂的灼痛与撕裂感。

    这能量性质霸道无比,与他前世仙帝的本源隐隐相斥,更像是某种更高层次、更混乱的力量遗蜕,一旦失控,足以将他这具残破的仙躯连同神魂一起炸成齑粉。

    必须处理,但绝不能用惊动天地灵气的手段,更不能动用那些过于“仙帝”的记忆中的秘法。

    至少,在获得韦小雯——或者说,至少在这个时间点的韦小雯——一定程度的基本信任之前,不行。

    他尝试着,以神魂为引,如同最精密的绣花针,牵引着体内残存的那一丝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仙帝本源之力。

    这力量是他这具身体的“根”,源自仙帝神魂对肉身最本源的烙印,与寻常修炼得来的灵气截然不同。

    他引导着这丝微光,沿着记忆中那几条最关键、也是此刻损毁最严重的主经脉轨迹,极其缓慢地流淌。

    过程痛苦得超乎想象。

    那丝本源之力所过之处,仿佛有无数把生锈的钝刀在来回刮擦着经脉内壁,断裂的纤维被强行粘合,每一次微小的推进,都伴随着神魂的剧烈震颤和身体的细微痉挛。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鬓角滑落,消失在茅草铺就的床榻中。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喉间的闷哼与颤抖锁在胸腔之内。

    与此同时,他的意识分出一缕,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探向识海深处。

    系统。

    那个伴随他重生而来,却又在他苏醒后陷入沉寂的【神级选择系统】。

    重生之初,他曾尝试沟通,得到的只是无尽的沉默,仿佛那逆天的金手指,也被他过于强大、历经万劫的仙帝神魂所“震慑”,或是因穿越时空的代价而暂时休眠。

    此刻,身处绝境,他不得不再次尝试。

    意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熟悉的、冰冷而高效的界面弹出,没有一排排清晰罗列的选项,也没有系统精灵的提示音。

    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就在刘海华心头微沉,以为再次徒劳无功时——

    “滴…检测…宿主…生命体征…极度不稳定…”

    一阵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意念波动,如同信号不良的收音机杂音,极其突兀地在他意识最深处响起,微弱得仿佛错觉。

    紧接着,又是一段破碎的信息流闪过:

    “…能量…暴走…残留…高危…诊断中…建议…选项…待…生…成…”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最后那个“成”字几乎消散在虚无里,再无下文。

    系统有反应,但状态糟糕至极,仿佛陷入了某种自我诊断或能量不足的休眠保护,无法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或选项。

    最后一丝依靠系统快速破局的希望也变得渺茫。

    刘海华缓缓睁开眼,他望着粗糙的屋顶,思绪飞转。

    不能再等了。

    骨髓里的隐患如同埋在火药桶边的火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

    必须先想办法将它们暂时压制。

    他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带着重伤者对外界环境的懵懂与迟缓,扫过木屋。

    最终,落在了屋角那个半敞着口的竹制药篓上。

    之前匆匆一瞥,已留意到其中几株灵草。

    此刻定神“回忆”,仙帝的眼力让他瞬间辨认出其中两种:叶片窄长,边缘带着细微锯齿,通体暗红脉络的,是“凝血草”,最基础的止血生肌药材,但若年份足够,对稳定气血、安抚躁动的灵力(或异种能量)有一丝微末作用;另一株开着淡蓝色小花,花瓣中心有天然银色斑点的,是“宁神花”,通常用于低阶修士稳定心神、抵御心魔,对温养神魂、镇压杂乱意念有奇效。

    品阶都极低,在仙帝眼中与杂草无异。

    但此刻,配合他那源自仙帝传承、玄奥无比的《九转归元呼吸法》,或许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暂时将那狂暴能量封镇在骨髓一隅,为他争取到更多恢复和筹谋的时间。

    不能再躺着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抵住床沿,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同时,腰腹核心残存的一点力量被调动起来,与那刮骨般的经脉修复痛楚对抗。

    他咬着牙,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将上半身撑离床铺。

    汗水瞬间布满他的额头和脖颈。

    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尤其是那如同死物的右臂,沉重得像一座山。

    一寸,两寸……

    就在他的后背刚刚离开兽皮铺垫,身体勉强形成一个倾斜角度的时候——

    “呃!”

    一声沉闷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哼,猛地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迸出!

    右臂深处,骨髓最核心的地方,那几缕蛰伏的狂暴能量,仿佛被他强行调动身体的举动所刺激,毫无征兆地、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再是细微的灼痛,而是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捅入骨髓深处,又似狂暴的雷电在最脆弱的神经上炸开!

    眼前瞬间被一片黑暗与金星充斥,耳中嗡鸣炸响,刚刚凝聚起的那点力气顷刻间烟消云散。

    “砰!”

    沉重的闷响声中,他刚坐起一半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毫无缓冲地跌回了硬邦邦的木板床,震得床架吱呀作响,扬起细微的尘埃。

    他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冷汗混着生理性的泪水蜿蜒而下。

    刚才那一下,不仅打断了他的动作,更似乎引动了某种连锁反应,全身上下都传来错位般的剧痛。

    死寂重新笼罩了木屋。

    只有他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在寂静中回荡。

    门外,那青石之上,盘坐的身影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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