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系在石缝间的神识游丝绷成死线,扯得眉心隐隐作痛。

    刘海华指尖的动作瞬间凝滞。

    沾着焦黑灰烬的指腹贴紧青砖缝隙,掌心最后一缕灵机如退潮般缩回窍穴,整个人贴着湿冷的土壁滑入地窖最深的死角。

    墙角的潮气带着刺鼻的土腥味扑进鼻腔。

    他闭上双眼,眼睑下的眼球极其轻微地转动,心神逆着神识细线探向城西乱葬岗与祖宅交界的乱石滩。

    视野骤然模糊,继而泛起一片带杂音的暗红灰影。

    透过引魂雀藏匿的空心颅骨孔洞,两道穿着灰青长袍的人影正沿着荒草杂生的土坡缓缓下行。

    袍角绣着双尾蛇纹,是韦承渊贴身内院行走才有的纹样。

    左侧那人身材矮胖,右手掌心托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青铜表盘中央的磁针像发了疯似地剧烈乱晃。

    每迈出七步,矮胖修士便停下来,右手食指在罗盘底座轻轻扣击三记,喉咙里溢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咕哝。

    右侧的高瘦修士始终按着腰间的玄铁短刃,目光阴鸷地刮过地表的积雪,不放过任何一丝人为踩踏的痕迹。

    罗盘边缘泛着极淡的紫晕,那是寻常巡夜绝不会动用的“探灵司南”。

    不是例行巡查。

    韦承渊在起疑,或者说,这头老狐狸在血月彻底降临前,要将整座大阵外围刮地三尺,寸寸筛查有无外人留下的阵力暗桩。

    刘海华在地窖深处静默伫立,连脉搏都压到了三息一跳。

    泥水顺着头顶断裂的青石板缝隙渗落,打在耳侧的碎土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引魂雀的视野中,矮胖修士手中的指针在经过乱石滩第三处暗桩上方时,猛地顿了一下。

    高瘦修士瞬间停步,腰间短刃出鞘半寸,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铁鸣。

    矮胖修士蹲下身,伸出指尖捻起地表的一撮焦土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即摇了摇头,向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

    两人再度抬步,踏碎枯枝的声响顺着土层渐渐衰微,直至彻底滑出引魂雀的感知边缘。

    刘海华没有急着动。

    他又在漆黑的地窖中默立了整整百息,确认外头连风撞破纸糊窗棱的频率都恢复如常,这才直起身子。

    袍角掠过地面,未带起半粒浮尘。

    他从倾斜的石棺后方滑出,如同一缕贴地的夜烟,悄无声息地翻出破败的义庄后墙。

    脚下的积雪坚硬结冰,踩上去却没有留下半点凹痕。

    他没有走来时那条靠近城南官道的近路,而是反身折入乱石林立的荒岭,借着起伏的地势与枯黑的刺槐林遮那不是被暴力破坏的崩解,而是有灵气波动擦过了感知边缘带起的微弱回响。

    刘海华指尖的黑灰尚未落尽,整个人已如同一滴墨汁般融进了地窖墙角的深暗之中。

    周身毛孔在刹那间闭锁,心跳与脉搏沉缓至近乎死寂,连带着体温也迅速降至与身侧湿冷的冻土别无二致。

    他微阖双目,一缕近乎虚无的神识顺着泥丸宫内的契印逆流而上,悄然扣住那枚雀符的感知触角。

    晃动的灰暗视线中,风雪正卷过韦家后山那片乱石嶙峋的荒岗。

    两道身着靛蓝锦袍、外罩灰鼠短裘的身影一前一后穿行在枯树林间。

    这种滚边绣着暗金云纹的袍服,整个韦府唯有内院亲随才有资格穿戴。

    走在前面的消瘦修士右手托着一只巴掌大的暗铜罗盘,青白色的指针正不规则地微颤着;身侧另一人则按着腰间悬挂的短刃,步履极轻,每迈出七步便会停顿半息,侧耳辨别周遭地脉的震颤。

    那是“寻灵盘”。

    韦承渊这条老狗,果然比预想的还要多疑。

    距离明晚血月之期尚有整整大半日,本该封锁的区域却突然出现内院精锐巡查,这绝非寻常的换防。

    他们在借着地脉阴气上涌的间隙,一寸寸犁过这片荒地,既是在核验大阵各处节点的灵力渗透情况,也是在搜寻任何可能被外人暗插其中的杂驳灵机。

    刘海华藏身于义庄阴影之中,耐心地数着呼吸。

    三十息。

    六十息。

    持盘修士的脚步在引魂雀藏匿的积雪枯桩前三尺处停了片刻,指针摆动幅度稍稍加剧,那人眉心微蹙,手指在罗盘边缘轻敲了两记,似乎在确认是否仅仅是乱葬岗残存的枯骨煞气。

    后方按刀的修士低声催促了一句什么,两人这才转动方向,踩着没脚的软雪,朝着邪阵北侧的背阴坳口缓缓走去。

    直到神识边缘那股如芒在背的窥探感彻底淡出,刘海华才睁开双眸。

    义庄内地窖的阴冷死寂依旧,但此地已不宜久留。

    他抬手拂去石壁上残留的一缕微尘,身形贴着青砖台阶滑出洞口,没有掀起一丝风声。

    钻出破损的后墙,他并未折返城北的临时落脚点,而是反向折入山坳深处的一条废弃采石道。

    雪下得愈发紧了。

    鹅毛大雪落在他肩头,随即被无形的护体微芒滑开,未曾留下半分积雪压痕。

    他在峭壁死角与乱石堆中曲折腾挪,借着山势起伏将行踪掩盖在风声之下,最终伏在邪阵外围东北侧一座名为“老雕嘴”的悬崖断层之后。

    这里地势极高,视野恰好能俯瞰整片凹陷的盆地,又是两道背阴煞风的交汇处,紊乱的罡风能将自身所有微弱的气息撕扯冲散。

    刘海华伏低身子,自袖中摸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透光晶石覆在右眼之上。

    原本昏暗雪夜中的盆地景象,在镜片后骤然拉近、清晰。

    方才在罗盘引魂视界中离去的那两名韦家修士,此刻正驻足在盆地正中的三块巨大镇魂石旁。

    他们并未继续巡逻,反而卸下了腰间的黑皮布袋。

    按刀的修士守在下风口,单手结印撑起一道仅容两人立足的灰暗障壁;而那持盘修士则蹲下身,从布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几枚拳头大小、通体布满蜂窝状孔洞的暗红石块,以及六面边缘泛着惨绿荧光的三角小旗。

    刘海华搭在岩石上的指尖微微收紧,瞳孔在极短的时间内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是“泣血磷石”与“噬生阴旗”。

    两名修士极其熟练地用特制的黑铁短钎凿开主阵基石的接缝,将那些散发着浓烈死气的磷石硬生生嵌入地脉灵脉的交汇孔中,随后将阴旗按照逆北斗的方位逐一钉入冻土。

    原本平稳流淌的地下煞气,在磷石归位的瞬间猛然泛起一圈肉眼难见的黑色褶皱,宛如平静水面下突然张开的一张张微小吸口。

    这不是常规的安全巡查,这是临阵加码。

    血月之夜的活祭,韦承渊要的不仅是借阴煞冲关,更是要将整座大阵抽魂炼煞的凶性提升到极致。

    原本计划中足以抵御反噬的阵法缓冲余量,被这几枚泣血磷石硬生生压缩殆尽,明晚一旦开阵,方圆十里之内所有被标记的生灵,神魂都会在顷刻间被绞成碎渣。

    原本测算的阵眼承压极限,全被打乱了。

    刘海华面容冷肃,右手在袖袍深处的推演玉盘上飞速点按,默记着对方改动后的每一道旗位与灵流变向。

    风雪在崖口呼啸回旋,卷起漫天白沫。

    就在第二面阴旗的旗尖刚刚没入冻土、刘海华将最后一道节点轨迹印入识海的刹那——

    山坳下方,那名负责警戒护法的按刀修士身形猛地一僵。

    没有任何征兆,那人手中原本垂向地面的短刃瞬间横握胸前,原本巡视四周的视线霍然切断,整颗头颅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弧度骤然抬起。

    两道泛着惨白阴芒的冷冽视线,如同出膛的精铁透骨钉,径直穿透风雪,毫无偏差地刺向了老雕嘴上方这片隐在暗影中的峭壁石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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