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犹豫。

    连一个呼吸的停顿都没有。

    指腹碾住果皮,将整颗果实稳稳按入掌心那截嫩绿木芽之中。

    果实接触芽体的刹那——干瘪。

    不是缓慢的枯萎,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口抽空。

    果皮塌陷、皱缩、紧贴成薄薄一层,连果核都在无声中化为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木芽暴涨。

    嫩绿的芽身在一瞬间膨胀了十倍不止,无数细如发丝的根须从芽体表面激射而出,缠上他的左臂——手腕、前臂、肘弯、上臂——层层叠叠,密如茧壳。

    紫雷在根须间炸裂。

    绿光从芽体深处渗出,沿着根须灌入他的皮肤,灌入他的血管,灌入他骨骼与骨骼之间的缝隙。

    不是灼烧的痛,不是撕裂的痛。

    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有一株活着的古树,正把根系一寸一寸扎进他的血肉经脉,试图把他整个人变成一块土壤。

    刘海华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蚯蚓般蠕动,眼白瞬间布满血丝。

    但他没有松手。

    右手结印,甲木雷枢真诀——吐纳法。

    这是他从玉简残诀中领悟的唯一一套运转法门,本是用来压制气息的吐纳术,此刻却被他强行改为引导术。

    灵力不再流转。

    而是顺着根须扎入的方向,逆流而上,沿着手臂的经脉一路攀爬,越过手三阴、手三阳,越过肩井、天突,直冲丹田。

    雷种顺着那条路,扎了进去。

    丹田猛然一缩。

    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又在下一瞬被塞入了某种滚烫的、密集的、沉重的异物。

    残存的灵力——那仅剩的两成——被雷种裹挟着、碾压着、压缩着,在丹田中疯狂翻滚。

    不是增加。

    是减少。

    灵力的总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减,两成变一成半,一成半变一成,一成变半成……

    但每一次缩减,剩余灵力的质地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杂质被碾碎,浊气被焚尽,稀薄的灵力被压缩成稠密的、近乎液态的精纯灵力,每一分都比先前重了十倍不止。

    炼气七层的灵力总量。

    炼气八层的灵力纯度。

    甚至——逼近九层。

    意识模糊的边缘,一道幽蓝色光幕在识海中炸开,滚烫的文字灼得他脑仁发疼:

    【甲木雷种已绑定】

    【可释放三道雷击,每日恢复一道】

    【当前雷击储备:3/3】

    刘海华大口喘息,胸腔起伏如风箱。

    左臂上的根须缓缓松脱,缩回木芽体内,只在他小臂内侧留下一圈淡绿色的纹路,像某种古老藤蔓的烙印,隐隐发烫。

    木芽安静下来,重新缩回拇指大小,缠绕着纤细紫雷,温热地伏在他掌心。

    他把木芽收入怀中。

    然后,听到了头顶的声音。

    碎石滑落的轻响。

    不是塌方那种轰然巨响,而是极其细微的、有节奏的、手脚并用攀爬时踢落的碎屑。

    沙沙。沙沙。

    有人在往上爬。

    刘海华抬起头,目光穿过弥漫的灰尘,看见了一道佝偻的身影。

    随从甲。

    他正手脚并用地攀在裂缝侧壁上,断成三截的飞剑早已不知去向,脸色依旧灰败如纸,但那双眼睛里已经重新燃起了求生的光。

    他的怀中鼓鼓囊囊,塞着一只玄色储物袋。

    赵乾的储物袋。

    刘海华的目光在那只储物袋上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动。

    甚至,他将身形往侧壁的阴影里缩了缩,把呼吸压得更浅,浅到连岩壁上的水珠滴落声都比他的气息更响。

    不能拦。

    随从甲必须回去。

    只有他活着走出这条裂缝,赵乾死于地下雷枢这个消息才能传出去。

    只有消息传出去,赵乾的死才与刘海华无关。

    一个练气九层的随从亲眼所见——执事被雷枢吞没,储物袋被夺,他侥幸断剑逃生——这是一条完整的故事线,有因有果,有目击者,无可辩驳。

    刘海华是这出戏里唯一的局外人。

    至少,必须看起来如此。

    沙沙声越来越近。

    随从甲攀过他藏身的那处阴影时,忽然停住了。

    一息。

    仅仅一息。

    那张灰败的脸上,惊恐的双眼缓缓下移,落在刘海华藏身的阴影边缘——那里有一小片被雷光灼焦的碎布,是他方才攀爬时被岩壁棱角刮落的。

    随从甲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顺着碎布向下,望向地下三层那片已经熄灭的紫光,望向黑暗深处那具不再发出任何声响的躯体。

    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开口。

    没有尖叫。

    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

    他猛地转回头,双手扣住岩壁缝隙,攀爬的速度骤然加快了三倍。

    脚尖踢落的碎石如雨点般砸下,他浑然不顾,整个人像一只被惊了巢的野鼠,疯了似的向裂缝口窜去。

    碎布在风中微微晃动。

    碎石还在不停地落。

    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直到彻底消失在裂缝口那一线昏暗的天光之中。

    刘海华等了足足三十息。

    直到最后一丝碎石滚落的余韵都沉入死寂,直到头顶的天光里再也看不见那个惊慌失措的身影。

    他才从阴影中缓缓现身。

    左臂内侧的藤蔓烙印还在隐隐发烫,掌心的木芽温热如心跳。

    他没有急于离开,而是盘膝坐在岩壁凸起上,闭目调息了片刻。

    雷种反哺后的灵力虽然精纯至极,但总量实在太少。

    半成灵力,连一柄飞剑都催不动,更遑论御剑飞行。

    他需要时间,让丹田中的精纯灵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一点点适应这具被雷种重塑过的经脉。

    一刻钟后,他睁开眼。

    然后,他弯下腰,从脚边的碎石堆里翻出了那只玄色储物袋。

    随从甲跑得急,只来得及抱走赵乾的储物袋,却没注意到赵乾被雷链贯穿时,腰间的另一只灰色小袋被甩飞到了岩壁缝隙里——那是赵乾随身携带的贴身之物,与储物袋分开存放。

    神识探入。

    灰色小袋中,静静躺着三只白瓷小瓶,每只瓶口都封着一层淡青色的灵蜡。

    刘海华撬开一瓶的灵蜡,凑近鼻端轻嗅。

    丹香浓郁,隐隐有筑基丹特有的灵韵波动,成色上佳,至少是三品以上的筑基丹。

    三瓶。

    每瓶至少五粒。

    他把三只瓷瓶收入怀中,又取出一柄三尺长剑。

    剑身呈暗银色,剑脊上刻着一排细密的雷纹符文,是下品灵剑,但保养极好,剑锋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流转。

    最后,是一张令牌。

    巴掌大小,玄铁铸造,正面刻着青云门三个古篆,背面是一座浮雕山门,山门下方一行小字——内门通行。

    刘海华的拇指在令牌表面摩挲了两下。

    青云门。

    前世的记忆里,这是灵气复苏后最先崛起的修真宗门之一,门内分三脉,势力盘根错节,在整个修真界都排得进前十。

    赵乾身为青云门执事,金丹修为,却死在了这条无人知晓的地底裂缝里。

    一个执事的死,不会轻易被揭过。

    他正将令牌收入怀中,掌心忽然一烫。

    传讯玉简。

    他低头看去,玉简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荧光,微微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端急切地叩击。

    他注入一缕灵力,激活玉简。

    韦小雯的声音立刻从玉简中炸了出来,急促,紧绷,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然泄露的慌乱:

    你在哪?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四个字像刀子一样直插主题。

    我感应到你的灵力波动突然消失了三次。

    第一次在半刻钟前,第二次紧接着,第三次……

    她的声音顿了顿,呼吸声透过玉简传来,急促而不稳。

    第三次,我完全感应不到你了。

    像……像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刘海华握紧玉简。

    掌心的温度透过玄铁令牌和白瓷药瓶的棱角传来,硌得他指节发白。

    他开口,声音低哑,却稳得不像一个刚从生死边缘爬回来的人:

    我在地下。

    地下?

    一条裂缝,往下三层。

    他将语速放慢,把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咽了回去。

    地下雷枢的位置、甲木雷种的事、赵乾的死——他只说了前两样中与她有关的部分:裂缝入口在蟒洞废墟下方,地底有万年前留下的雷劫痕迹,雷枢仍在运转,极其危险,不要靠近。

    至于赵乾——

    赵乾死了。

    玉简那头骤然安静。

    连呼吸声都停了。

    沉默蔓延了一息。

    两息。

    然后韦小雯的声音再次响起,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死的。

    雷枢。刘海华说,他闯进雷场,被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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