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沉穹,沉甸甸的压在了千里河北平原之上。

    朔风自塞外漠北席卷而来,顺着太行山东麓的山川缺口浩荡南侵,凛冽寒气流淌过旷野荒塬,直扑捉马口铺南十里的周军大营。

    连片的军帐扎根于荒土之上,厚实的牛皮帐幕被狂风撕扯得猎猎轰鸣,数万帐布共振,声响雄浑如千面战鼓齐擂,在寂静的黑夜里绵延不绝,隐隐透着即将开战的肃杀之气。

    中军大帐,帐内数十盏牛油巨烛次第陈列,烛火灼灼映得帐中亮如白昼。

    夜风顺着帐幕缝隙钻袭而入,撩得烛火摇曳不定,明暗交错的光影在帐内诸将的眉眼铠甲间来回晃动,映得众人神色或凝重、或激昂。

    帐内气息混杂着北地军卒惯用的旱烟辛辣味、久征沙场的汗腥气,更有摊开的羊皮军图上,陈旧皮质肌理与朱砂标线交融的古朴沉味,层层交织,压得人呼吸微滞。

    庞籍端坐于主位之上,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已染上星霜,一双眸子却依旧锐利如鹰,他身穿半旧的赭红色窄袖袄子,外罩一件无饰的长袍,看上去不像是一路大军的主帅,倒更像一位在书院中讲学的老儒。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时,那份属于文臣的温润便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的冷峻与威严。

    庞籍出身地方文官,早年历任州县官,以明于断案、恪守法度崭露头角,周夏战事爆发后临危受命奔赴西北延州前线,整饬残破边备、修缮城寨堡垒、精简冗兵、严明军法,一手稳住岌岌可危的西线防线,是由文臣转任边帅的当世名将之一。

    庞籍不但自身能力出众,还能慧眼识才,在西北为帅期间,大力提拔并悉心栽培狄青,使其从底层军校一步步成长为名将。

    去年周夏之战后,庞籍和夏安期的职位都有了变动,夏安期调任永兴军,庞籍则被调回朝中,赵帧原本打算让其出任参知政事或枢密副使的,但是恰逢王凌需要整顿禁军,需要这名老家出镇河北,于是在王凌亲自拜访之后,庞籍被调任定州路。

    庞籍的面前,是一张用沙土、木块和石块堆砌而成的简易沙盘,上面展现了捉马口铺至拒马河一线的地形,插着密密麻麻的蓝旗与红旗,蓝旗代表辽军,红旗代表周军。

    此刻,蓝旗的数量与位置,正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辽军虽然只有六万,但是其中光是骑兵就有三万,周军虽然有十一万,但是骑兵却不过五千之数,双方各有优劣,但辽军的威势要更大一些。

    “诸位!”庞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帐内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点在沙盘上那条蜿蜒的蓝色线条上:“哨骑回报,辽军右路军步骑六万,正向我而来,耶律乙抹亲率骑兵三万,抛弃了辽主原定的部署,兵分三路,正自北向南,直扑我捉马口铺而来。”

    “他们的前锋,距我军仅有十余里,预计明后日就会迎头撞上!”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十余里,对于骑兵而言,不过是两次换气的时间。

    这个距离,对周军来说,还是有些过于危险了。

    定州路兵马都监、老将王凯上前一步,沉声道:“大帅,辽军此次来势汹汹,三路骑兵皆是百战之师。尤其是耶律乙抹亲领的中路,乃是辽魏王亲军,甲械精良,骑射无双,战力不亚于皮室军。”

    “以末将之见,我军当抢占捉马口,依托捉马口铺的寨墙与拒马河旧河道,深沟高垒,以守为攻。”

    “待其师老兵疲之后,再寻机反击。”

    王凯的话音刚落,真定路钤辖张玉便冷哼一声,接口道:“王将军此言差矣!我军虽众,但步卒居多,骑兵不过五千。若龟缩不出,任由辽军骑兵在外围纵横驰骋,我军粮道必被切断,届时不用辽军来攻,我军自乱。”

    “且辽军左翼骑兵已绕过我方哨探,出现在我左翼侧后,若再不主动迎击,待其合围之势已成,我军便是插翅难逃!”

    张玉身材魁梧,满脸虬髯,一双环眼瞪得如同铜铃,他猛地一拍沙盘边缘,震得几面小旗歪倒,“末将愿领本部骑兵,趁辽军立足未稳,直捣其中路,斩其帅旗!”

    “莽撞!”王凯眉头紧锁,道:“辽军中路皆是重骑,你那五千轻骑出击,岂非以卵击石?”

    “好了。”庞籍轻轻咳嗽一声,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他放下木杆,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最后落在沙盘上那面代表中军大纛的红色大旗上。

    “王将军主守,意在稳妥;张将军主攻,意在破局。二位所言,皆有道理。”庞籍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然则,此战非比寻常,不管我军能否得胜,只要能够牵制住辽军兵力,就是成功!”

    “既然如此,何不搏上一搏?”

    庞籍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捉马口铺北侧那片开阔的旷野上:“耶律乙抹此人,本帅多少有些了解,此人此次分三路而来,看似声势浩大,实则违背了辽主的意愿,犯了兵家大忌!”

    “其兵力分散,指挥不灵,三路之间,必有空隙。”

    “我军虽步多骑少,但若能以正合,以奇胜,未必不能觅得一线生机。”

    庞籍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张玉与王凯:“张玉听令。”

    “末将在!”张玉抱拳。

    “你率本部五千骑兵,配以神臂弓手两千,于明日辰时,正面迎击辽军左翼骑兵!”庞籍道:“不必求胜,只需缠住他们,为我军主力争取结阵时间。”

    “末将领命!”

    “王凯听令。”

    “末将在。”王凯肃然起身。

    旁籍继续道:“你率真定、定州两路步卒三万五千,于右翼结圆阵,以抗辽军右路骑兵!”

    “圆阵之外,多设拒马、铁蒺藜,无我将令,不得擅自出击。”

    王凯躬身一抱拳:“末将领命!”

    庞籍的目光最后落在沙盘上那支孤零零的、位于后军位置的红旗上,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随即沉声道:“后军……”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帐门前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入帐中,单膝跪地,嘶声喊道:“报——!大帅!辽军前锋已至十里之外,烟尘蔽日,约有万人!其势极锐,我军哨探尽墨!”

    帐内诸将脸色骤变:十里!这意味着,在这里已经能听到辽军的先锋战马的嘶鸣与战鼓的轰鸣。

    庞籍面色不变,只是那握着木杆的手指,微微有些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将沙盘上的一面小红旗,缓缓移动到了后军最前沿的位置。

    “我亲率中军列阵以待!”庞籍道:“杨文广!”

    “末将在!”

    “率本部一千五百步卒,于我军后阵列阵。若辽军中路骑兵绕后,由你部死死顶住,无我将令,死战不退!”

    杨文广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石交击一般。

    帐外,寒风更烈,卷着沙砾抽打在牛皮帐上,发出沉闷的爆响,一场决定数万人命运的大战,已如满弓之箭,一触即发。

    ……

    辽军营中,耶律乙抹并未安寝,他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独自一人站在点将台的最高处。

    这位辽国宗室名将,面容冷峻如同刀削,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猎食者般的光芒。

    他望着南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平原,仿佛已经看到了周军仓皇布阵的狼狈模样。

    “大帅,夜寒露重,请披上这领狐裘。”副将萧迭里特捧着一件银灰色的狐皮大氅,恭敬地递上。

    耶律乙抹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而低沉:“不必!皮儿郎们还在寒风里喂马擦刀,本帅岂能贪恋温暖?”

    “传令下去,三军提前造饭,卯时三刻,拔营起寨,全线压上。我要让庞籍知道,这河北的秋风,是带血的。”

    “喏!”萧迭里特领命而去。

    耶律乙抹低下头,看着脚下营盘中密密麻麻的营帐,连火把都只敢点起零星几盏,他伸出戴着铁手套的手,轻轻抚摸着点将台边缘冰冷的木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庞籍啊庞籍,你以为凭借捉马口铺那几道破土墙,就能挡住我大辽铁骑?可笑。”

    “明日此时,你的首级,必悬于我的马槊之上。”他低声自语,声音被夜风吹散,无人在意。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快步登上点将台,单膝跪地:“报大帅!周军中军大纛位置已确认,就在捉马口铺正北高坡。其两翼兵力空虚,唯有后军似乎在匆忙调动。”

    “后军?”耶律乙抹眉头微皱,随即冷笑一声:“看来庞籍是把老本都押在正面了。传我将令,左路萧观音奴,右路耶律敌鲁,明日辰时,不必理会周军正面,直接给我撕开他的两翼!”

    “本帅亲率中路铁骑,直捣黄龙,取庞籍首级!”

    “得令!”斥候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耶律乙抹转过身,看着远方那片死寂的黑暗,眼中杀机暴涨,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明日,便是你周军的忌日!”

    ……

    与此同时,捉马口铺周军大营的伙房里,却依旧亮着昏黄的灯火。

    火头军老赵头,一个在军中干了二十年的老兵油子,此刻正佝偻着腰,守在一口巨大的铁锅前。

    锅里翻滚着稀薄的米粥,米粒少得可怜,大部分是切碎的野菜和几块不知从哪弄来的咸肉皮。

    寒风从伙房破败的窗户纸窟窿里钻进来,吹得火苗乱晃,也吹得老赵头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不停地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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