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

    王敢身先士卒,持刀死战,刀锋凌厉,接连劈斩两名冲到阵前的西夏军校尉,两颗头颅滚落尘土,震慑周遭敌兵。

    可混战之中,流矢飞刃无处不在,一柄横扫而来的铁骨朵重重擦过他的左肩,厚重铁甲瞬间凹陷开裂,肩骨剧痛钻心,火辣辣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半边身躯都近乎麻木。

    他咬牙强忍剧痛,身形未退半步,依旧持刀屹立阵前。

    身旁的亲卫亲兵们死死护住主将,结成小小护卫阵,以血肉之躯挡在敌兵与王敢之间,短短片刻,便有数名亲兵倒地殉国,血染征袍。

    “总管!顶不住了!敌军无穷无尽,弟兄们死伤太重,速速撤退保全主力!”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军指挥使踉跄奔来,气息紊乱,神色慌张,嘶哑着嗓子急声劝谏。

    王敢侧目望去,认出此人是酸枣整军时,枢密院增补的兵员将官,并非怀戎军嫡系部曲。

    刹那间,王敢心底怒火熊熊燃烧:妈的,这些外来增补的将兵,终究与主君、与怀戎军不是一条心!

    不但跟我们不是一条心,还特么的是个蠢货!

    如此战局之下,怎可轻易撤退?

    此刻战局凶险万分,前阵一旦后撤,军心必溃,疲惫残兵一旦转身逃窜,必然会被西夏铁骑衔尾追杀,全线崩盘,王凌数月谋划、全军布阵的大局,必将彻底付诸东流!

    我等皆是主君一手提拔的部曲家将,身死沙场、马革裹尸,本是分内之责。家中老幼妻儿,自有主君、主母、少主君照拂安顿,无需挂念。

    可若是因贪生怕死、擅自撤退而坏了军国大业、误了主君战局,便是万死难赎的千古罪责!

    王敢眼底杀意凛然,已然在心中将这名怯战将官判下死罪,面上却依旧冷峻沉稳,厉声呵斥:“此刻撤退,身后便是铁骑追兵,前后无路,唯有死路一条!”

    “唯有死守阵地,拖住敌军,等待中军主力驰援,方有一线生机!”

    “传令全军!死守不退!死战到底!但凡后退一步者,军法处置!”

    军令层层传达,残存的怀戎精锐纵然满身伤痕、疲惫至极,依旧死死咬牙坚守,堵住缺口,与敌死搏。

    血战再度持续半个时辰,战况愈发惨烈。

    王敢所部八千精锐,已然伤亡过半,尸骸遍布阵地,幸存将士人人带伤、体力透支。

    原本厚重规整的偃月阵彻底支离破碎,盾墙尽毁、枪阵残破、箭矢耗尽,整条防线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彻底溃散。

    可西夏的攻势依旧无穷无尽,一波接着一波的兵潮轮番碾压,丝毫没有衰竭迹象,漫天兵甲依旧在稳步推进,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前阵周军,,大军隐隐已有将要溃散之势。

    就在此时,南方中军方向,响起了三声急促而尖锐的号炮声!

    ……

    原本沉寂伫立在石门川左右两翼的大周主力大阵,终于褪去静默,锋芒初露。

    此前为保整体阵型严整、藏锋蓄势,严守主将禁令未曾妄动的周军各部,此刻前沿弓弩列阵率先运转。

    密密麻麻的神臂弓手、环子弓士卒稳步出阵,借着地势居高临下,对着向前迂回穿插、试图合围王敢部的西夏零散骑卒、游兵悍勇倾泻箭雨。

    (王凌的嘴角轻轻一歪:来吧,大周别的不多,就是强弓硬弩多,足足两万强弓手,看你野利遇乞吃不吃得消!)

    在周军密集的远程火力打击之下,弩矢破甲裂肉,精准洞穿西夏简陋皮甲、残缺铁叶,每每一轮齐射,必有大片敌兵倒地哀嚎;近前交锋,厚重旁牌稳如壁垒,麦穗长枪层层突刺,死死锁死敌军突进路线。

    凭借这等重甲硬弩的绝对军备优势,又有王凌之前分赐土地的激励,周军的士气也与之前截然不同,两翼的接战极为从容,攻防兼备、进退有序,短短数个呼吸之间,便斩杀数百突进的西夏散兵,打散数波迂回小队,局部战线稳稳压制敌军,牢牢占据上风。

    只是王凌军令未下,两翼大军始终克制分寸,仅以零星兵力游走接战、稳住阵脚,不做全线突击,所有目光、所有战力皆死死锁死前方濒临崩塌的王敢前沿阵地,随时待命驰援。

    中军高台之上,王凌披甲立马,身姿挺拔如松,一双冷眸将前阵所有惨烈战局尽收眼底。

    在千里镜里,王凌清晰看见,王敢八千精锐血战良久,士卒死伤过半,幸存将士个个带伤、体力透支,偃月主阵早已破碎不全,盾毁枪折、箭矢耗尽,整条防线摇摇欲坠,已然到了极限,再拖延片刻,整支前锋部队必将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见状,王凌眸色沉凝,杀伐之气骤起,当机立断沉声传令:“旗手,传令王虎!率两千中军精锐重骑即刻前出!直插敌军两翼骑阵腹地,游走骚扰、拼死牵制,打乱其包抄合围之势,死死拖住西夏轻骑,为王敢部撤离减压!”

    令旗破空疾挥,急促的突围号角骤然鸣响。

    蛰伏在中军阵后的两千大周重骑轰然开动,马蹄踏地如惊雷滚荡,震得黄土簌簌扬尘。

    两千铁骑列成整齐骑阵,如一道漆黑钢铁洪流奔涌而出,破开战场烟尘,笔直冲撞向战场两翼缠斗的西夏轻骑集群。

    彼时西夏两翼轻骑尽数将注意力放在合围王敢残兵之上,一心收缩包围圈、收割前沿战果,全然没料到周军重骑会骤然突袭,阵型瞬间大乱,骑队冲撞、人马踩踏,伤亡陡增。

    主将王虎身披玄铁重型明光铠,一马当先冲在最前,胯下战马疾驰如风,手中铁枪横扫千军,借力马势连挑数名靠前的西夏骑手,枪刃透甲穿身,敌兵惨叫着坠马殒命。

    两千重骑紧随其后,借着极致冲击力凿入敌阵,近身冲撞、劈砍刺杀、往复穿插,与西夏轻骑展开惨烈的大规模骑战,而重甲骑兵打那些穿着皮甲皮袍的轻骑兵和部落游骑,简直如同成年人殴打小朋友一样轻松简单。

    嗯,只要避开铁鹞子就行。

    王凌的这支骑兵虽然装备好、士气高,但是毕竟成军的时间很短,与成名已久的铁鹞子捉对厮杀,怕是要吃大亏。

    在王虎这么勇猛骑将的带领下,周军重骑硬生生的将原本步步紧逼的西夏两翼包抄攻势彻底打乱、死死拖住。

    西夏轻骑数次重整阵型反扑,皆被重骑洪流碾碎,只能狼狈游走、被动挨打,再也无力封锁王敢部的后撤退路,为前沿残兵争取到了极为珍贵的喘息与撤离窗口。

    骑兵战局稳住的瞬间,王凌第二道军令极速传遍右翼军阵。

    中军高台各色传令旗语层层翻飞、清晰明朗:“传令行营右军总管刘昌祚,领本部一万步卒全线前出!结成厚重接应叠阵,稳步推进,拼死撕开敌兵封锁,掩护王敢部后撤,尽数收拢前沿兵力,归合中军主力!”

    “诺!”右翼阵前,刘昌祚望见旗号、听闻军令,高声领命,声震阵中。

    一万右翼精锐步卒应声而动,动作整齐划一,踏着规整步伐踏出阵列,像一块巨大的磐石,向着王敢的方向移动。

    前排重甲大盾手并列推进,结成连绵盾墙,挡住漫天流矢与敌军冲击;中层长枪兵林立攒刺,清剿逼近的敌兵;后排弓弩手持续输出,箭雨层层覆盖压制正面的西夏兵潮。

    刘昌祚也是出身将门世家,其父在定川寨之战中殉国,他便以父功授右班殿直,后入西北,在秦凤、泾源二路中流转,大小阵战十余场,也是西北军当中小有名气的战将。

    在他的指挥下,右翼的万人大阵进退有度、攻防一体,结成坚不可摧的接应叠阵,稳步向前碾压推进,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西夏兵潮中杀出一条宽阔的血路,在战场中央撑开了一片安全的撤离通道。

    ……

    此刻的前沿阵地,依旧是人间炼狱般的惨烈绞杀。

    西夏擒生军悍不畏死,一波又一波轮番冲锋、前仆后继,全然不顾遍地尸骸与惨重伤亡,只有将眼前的敌人全部绞杀的嗜血。

    王敢麾下残存的将士早已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甲胄破损不堪、兵刃卷刃残缺,不少士卒带伤死战,血浸透甲、汗湿征衣,却依旧凭着一腔血性死死封堵阵地缺口,用血肉之躯阻挡敌军突进,未曾有一人后退半步。

    从开战之初到现在,他们依然伤亡过半,作为由广陵军改编而来的军队,他们用行动诠释了自己的忠诚。

    眼见接应大阵抵近、两翼敌骑被彻底牵制,王敢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当即抓住唯一的撤离契机,沙哑着嗓子厉声传令:“全军交替掩护,分层徐徐后撤,有序并入主力大阵!”

    “伤兵先行,老兵断后,不许慌乱、不许溃散!”

    残存的怀戎精锐严格依令行动,层层交替、步步为营。

    轻伤、重伤士卒相互搀扶,向着后方主力大阵稳步撤离;精锐老兵结成死士断后小队,伫立阵前,以残破兵刃抵挡西夏追兵的疯狂突击,以命换命,死死拖住敌军脚步,为同袍撤离争取宝贵时间。

    如此战局之下,尚能如此有条不紊的成建制后撤,足以见得王凌每个月两贯铜钱、一斛白米的俸禄没有白花!

    漫天厮杀之中,刘昌祚的万步大阵稳稳守住撤离通道,弓弩连绵压制,枪盾死守阵线,将试图突进截断退路的西夏兵潮一次次狠狠击退;王虎的重骑在两翼往来驰骋、反复凿击,彻底断绝了西夏骑兵迂回截杀、合围堵路的可能。

    两路兵马默契配合、联合兜底,为王敢残兵的撤离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屏障。

    在这般的拼死掩护之下,满身血污、左肩带重伤的王敢,终于带着历经血战的残存将士,彻底脱离前沿绝境战场,一步步退回大周中军主力大阵的庇护范围之内。

    战后快速清点兵力,八千全副精锐的步卒士,经过数轮惊天猛攻、半个时辰血肉绞杀,历经箭雨覆盖、白刃肉搏、人海碾压,如今堪堪仅剩不到四千可战之兵。

    余下士卒半数带伤,或肩破血流、或腿伤难行、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