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二十五年三月中旬,汴京,广陵伯爵府。

    春风已悄然吹绿了皇城根下的垂柳,涵碧湖的冰层也已化尽,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各处院落井然有序,仆役们各司其职,这座昔日略显寂寥的府邸,因新主人的入驻而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王凌的生活也逐渐步入了正轨,也逐步的变的规律了起来。

    因为之前在朝上将令国公起的吐血的缘故,官家赵帧免了他的每日朝会,所以现在,每天早上的时间都完全由他自己支配。

    每日辰时练武、读书;巳时出门,或去使司衙门处理庶务,从枢密院和兵部借来卷宗,熟悉西北边情与军务,或是去城外广陵军营视察,接见各级军官、处理文书;未时入宫,跟在皇帝身边学习。

    他现在最重要的职务就是直阁待制,核心任务就是学习、观政、充实底蕴,皇帝也曾闲暇时与他明言,希望他将来能够成长为镇守一方的大帅,就像折家一样,世代守卫大周边陲。

    虽然王凌现下已经证明了自己,但皇帝之所以不让他现在就赴任西北,完全是处于王家家族传承的考虑:在王凌没有结婚生子之前,皇帝真不敢轻易把他放到西北那个战乱频发的地方去。

    能和王凌说出这样的话,当今官家不愧“仁厚”之名。

    也就是从那时起,王凌渐渐了解国朝在北方边境不同于内地的行政制度和军事分布。

    国朝的立法制度、行政体系,大多沿袭前朝,中央是群相制、三省六部制、政事堂及枢密院理政制度,地方上则是将前朝的“道”改为“路”,设诸使协同理政,后渐渐转由转运使为最高长官。

    国朝初年,天下一共分为京东、京西、陕西、河东、河北、淮南、江南、两浙、福建、荆湖南、荆湖北、广南东、广南西、西川、峡西共十五个路,后又析分出河北东、河北西、淮南东、淮南西、江南东、江南西、京东东、京东西、京西东、京西西、利州、夔州、益州、梓州、京畿十五个路,全国共二十三路。

    到太宗朝末期,陕西、河东、河北东、河北西四路成为战区,国朝在华北平原上建立了一条由湖泊、城寨、山峦组成的“新长城”,并开始于此四路设置经略安抚使,统筹各路的一切军政事宜,以抵御北寇犯边。

    到先帝时期,在四路下面又设立了大名府路、高阳关路、镇定府路、定州路、河东路、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秦凤路、永兴军路十个经略司路,各设经略安抚使,统领一路军事。

    注意,这两个经略安抚使是不一样的,前者相当于是省委书记兼军区司令,而后者则只是一个军分区司令,是归前者管的。

    王凌的镇戎军就在泾原路,其中镇戎军下辖七个军寨(比县小半级,但军政一体),驻屯总兵力在8000到人左右,而怀德军还只有一个名头,下辖的军寨基本上都在西夏境内。

    说实话,王凌在前世还真的没有研究过这方面的事情,还真的是在皇帝这里才了解了个中细节。

    有时候,他也不用去皇帝那里报到,那时候,他就会趁着闲暇的功夫去各个勋贵府上拜访,联络一下感情。

    在这个过程中,他和宁远侯等南征诸将的关系也更好了,也认识了不少勋贵的年轻一代,其中尤以宁远侯府的嫡次子顾廷烨最为出众,文武双全、相貌英俊。

    不过这个顾二是个花花公子,刚认识王凌第一天,就吵着要带他去广云台吃酒,被他父亲顾晏开给镇压了。

    这日午后,王凌正在书房审阅使司呈报镇戎军一带地理、兵备的详细卷宗,赵全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伯爷,扬州盛府有信使到,说有盛通判亲笔书信呈上。”

    王凌从卷宗中抬起头:“快请进来。”

    不多时,一名风尘仆仆但眼神机警的盛府家丁被引了进来,先是恭敬的对王凌行了个大礼,随后从贴身处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厚实书信,双手呈上:“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送信,家主吩咐,此信务必亲手交到伯爷手中。”

    王凌接过信,触手微沉,心中暗自感慨怕是事情不小,于是示意赵全带信使下去用茶休息,自己独自一人在书房看向。

    他拆开火漆,取出信笺。

    信是盛紘亲笔所书,字迹端正秀逸,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王凌素来沉静的面容上,逐渐显露出惊讶、深思,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盛紘在信中将盛淑兰因他而相思成疾、盛维夫妇无奈恳求、华兰顾全大局的表态,以及盛老太太“一切但凭伯爷做主”的最终意见,叙述得清清楚楚、情真意切,却又毫不逾矩,充分体现了盛紘的老练与盛家的分寸感。

    读完信,王凌将信纸轻轻放在书案上,背靠椅背,闭上了眼睛。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这件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回忆起与盛家大房的几次交集。

    马球会上,那个曾活泼打趣盛华兰的堂姐盛淑兰,印象中是个爽朗明媚的少女;后来在盛家做客,她也多是安静陪坐,偶尔目光相接,他会察觉到那目光中似乎比旁人更多一分专注与光亮。

    但他当时并未深想,只当是少女对的寻常好奇,或是因他身份而产生的憧憬。

    如今看来,那竟是早已种下的情根。

    平心而论,盛淑兰品貌不俗,性情也应不差,否则不会与盛华兰交好。纳她为媵,于礼法无碍,甚至对家族子嗣而言,确有益处。盛华兰的深明大义与姐妹情深,也让他心头温暖且感佩。

    盛家如此坦诚相告,将决定权完全交予他手,这份尊重与信任,亦显珍贵。

    然而……

    王

    凌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了信笺之上。

    他并非贪恋美色之人,上辈子连女生的手都没有牵过,这辈子年岁尚小,又忙于家族事务与军国大事,对男女之情虽有萌动(主要对盛华兰),但并未有过多绮念。

    他娶盛华兰,固然有盛家主动、华兰合意的缘故,更深层是认可她的品性家世,视之为未来主持中馈、相伴一生的伴侣,是理性权衡与情感倾向结合的结果。

    纳媵,对他而言,需要思考的,远不止是接受一个爱慕自己的女子那么简单。

    其一,这对盛华兰是否真的全无影响?即便华兰现在表示理解甚至支持,但人心幽微,未来漫长岁月,共侍一夫,姐妹之情能否始终如初?

    其二,对大房的影响。盛长松如今是他的得力下属,前途可期。若纳其姐为媵,固然让两家关系更为紧密,但正如盛维所虑,难免会让长松背上“靠姐妹”的名声,对他自身的发展是助力还是阻力,尚需观察。

    而且,大房此举,是否也存了进一步绑定与伯爵府关系,为长松乃至整个大房谋取更多利益的深层考量?

    这一点,王凌看得明白,但并不厌恶,人性如此,只要不过分,且能互利,便无不可。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自己的意愿。他欣赏盛华兰的端庄温婉,与之相处自然舒适,定下婚约是水到渠成。

    但对于盛淑兰,他并无深刻的男女之情,更多的是基于现状的一种“可以接受”的理性判断。

    娶妻纳妾,在这个时代是常态,但他内心深处,仍保留着一份对情感质量的模糊期待,是否要为了“合适”、“有利”、“成全他人”而接纳一个自己并无强烈爱慕的女子?

    王凌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桃花,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知道,自己的决定,将直接影响两个盛家女儿的未来命运,影响与盛家两房的关系,甚至某种程度上,也会影响外人对他“少年得意是否骄奢”的看法。

    时间一点点过去,书房内的光线渐渐西斜。王凌终于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精美的澄心堂纸,提笔蘸墨。

    他没有立刻写下决定,而是先写了一封给盛紘的回信。

    信中,他首先感谢了盛紘的信任与坦诚,对盛淑兰的深情表示理解与叹息,对盛华兰的识大体顾大局深表感佩,也对盛维夫妇的爱女之心表示体谅。

    接着,他委婉但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顾虑:一是担忧此举对华兰长远心境可能产生的微妙影响,希望盛家能确保华兰真心无憾;

    二是提及盛长松的仕途名声,建议盛维可提前与长松沟通,看看其自身意愿;

    三是强调此事重大,他需要一些时间斟酌,并非推诿,而是希望做出的决定能对所有人,尤其是对盛华兰和盛淑兰,都更负责任。

    他写得恳切而周全,既未一口回绝让盛家大房绝望,也未轻易答应留下后患,而是将问题与考量坦诚抛出,将压力适当返还,同时也给了彼此缓冲和进一步沟通的余地。

    写完给盛紘的信,他将信封封好,又唤来赵全,命其交给盛家信使,并赏赐信使,让其歇息两日再返扬州。

    之后,王凌略一思忖,又铺开一张信纸。

    这一次,是写给盛华兰的私信。

    在信中,王凌并未多提纳媵之事,只是关切地问候她及笄礼后的心情,描述了一些汴京的春日景致和趣闻,分享了自己在宫中的见闻。

    最后,他写道:“……扬州春色,想必更胜汴京。忆及前岁马球会,你于帷帐中观赛,眸光粲然,犹在眼前。”

    “家中诸事,姑祖母、岳父岳母自会安排妥帖,你无需过于劳心。唯愿卿安心待嫁,保养玉体。一切纷扰,自有凌在外承担。盼重逢之日,携手同看细水长流。”

    这封信,既是对盛华兰的安抚与情意表达,也是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无论最终决定如何,他都珍视且承诺的是与她的婚姻,他会是她的依靠。

    ……

    于此同时,皇宫大内,曹皇后的坤宁宫内。

    幽幽的烛火映照在曹皇后的脸上,忽明忽暗,其贴身内侍张内官捧着一沓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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