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二十四年六月初十,就在广陵军西市镇捷报飞驰江宁行营帅府之时,东南行营序列当中的水师的两个营,已经在行营副将、行营水师副都指挥使马原磾的率领下,悄然进抵到了巢湖边上。

    巢湖,这片号称“方圆四百里”的水域,自古便是江淮腹地的一颗明珠,却也因其独特地势,成了水盗滋生的天然巢穴。

    湖面之上,港汊纵横交错如蛛网蔓延,成片芦苇长得丈余高,密不透风,风一吹便掀起层层绿浪,织就天然迷宫。大船在此寸步难行,稍有不慎便会搁浅浅滩或被芦苇缠绕,而小巧灵活的渔船却能在芦苇荡中穿梭自如、藏踪匿迹,真正是易守难攻,令历代官府颇为头疼。

    本朝开国百余年来,江淮一带水旱灾害频发、赋税沉重,层层盘剥之下,无数渔民失去生计、家破人亡;加之边境战事不断,逃兵流窜四方,这些走投无路之人,纷纷聚集巢湖之上,扯起旗号沦为盗匪。

    他们平日里劫掠过往商船,抢夺货物粮食,稍不如意便杀人灭口;闲暇时袭击沿湖渔户,搜刮民脂民膏,甚至敢上岸洗劫圩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扰得沿湖百姓日夜不宁、苦不堪言。

    据水师斥候的探报,盘踞巢湖的水匪约有两千之众,分属七八股势力,平日里各自为政,遇到官兵围剿时则短暂联合起来抵抗官军,这些水匪装备简陋,大多都是以渔船改装为战船,船上仅有简陋的挡箭板和几杆长矛,少数头目手中有从厢军偷盗或劫掠来的长刀和弓弩,那已经算是水匪当中较为精锐的武器了。

    凤州刺史、诸卫大将军、宣威将军马原磾,乃是禁军之中赫赫有名的悍将,一身武艺精湛,久经沙场。

    此次南征,他是顾晏开麾下最得力的副手,因年轻时曾在江南剿过水匪,熟悉水战技巧与湖荡地势,便被顾晏开特意任命为行营水师副都指挥使,统领两个营水师,专门清剿巢湖水匪、打通江淮水道,为大军南下扫清障碍。

    马原磾年约四旬,常年军旅生涯与水战磨砺,让他面庞黝黑如墨,仿佛被湖水与烈日反复浸染;颌下一部虬髯浓密坚硬,根根直立,更添几分悍勇,他身着玄色鳞甲,甲片在烈日下泛着冷冽寒光,腰间悬挂一柄虎头刀,刀柄铜环随船身轻晃,偶尔发出清脆碰撞声。

    此刻,他立于旗舰“镇涛”号斗舰的最顶层的船楼上,双手负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凝视着远方芦苇荡深处隐约可见的几点帆影,眼神毫无波澜,唯有深处藏着的冷意,昭示着心底的杀意。

    “传令!”马原磾缓缓开口,声音清晰的传入身旁传令官耳中:“命令各船,以两到三艘战船为一队,多路并进,全面清剿水贼!各队间隔一里,保持联络、互为呼应,一旦发现贼船踪迹,即刻以号炮为讯,周围各队迅速驰援,不得有误!”

    “是!”传令官高声应命,随即转身快步走下船楼,手中令旗快速挥动,一道道指令通过旗语,迅速传递到每一艘战船之上。

    “咚!咚!咚!”

    三记战鼓轰然擂响,鼓声雄浑震彻湖面,打破了巢湖的宁静,也点燃了水师将士的斗志。

    随着鼓声响起,水师两个营共计四十一艘战船缓缓散开,如一张巨网,缓缓向巢湖深处铺撒而去;每一艘战船上,将士们都已各就各位,神色肃穆,严阵以待。

    马原磾亲率旗舰“镇涛”号斗舰,以及四艘轻快灵活的走舸组成中路大军,直插巢湖腹地,势如破竹,不给水匪丝毫喘息之机。

    这“镇涛”号斗舰,乃是水师精锐战船,船身高大雄伟,长约十五丈、阔三丈有余,船身由坚实的巨木制成,足以抵御普通兵器劈砍与箭矢射击。

    船头装有尖锐铁制冲角,寒光凛冽如巨兽獠牙,一旦撞上贼船,便能轻易将其撞碎。战船两侧开有整齐桨孔,每侧二十支长桨排列有序,桨手皆是精选壮汉,个个力大无穷;即便无风无帆,只要桨手齐心协力,战船便能如离弦之箭穿梭湖面。

    船楼分三层:上层为了望指挥台,有哨兵日夜值守观察湖面动静;中层为弩炮与弓手平台,是战船主要攻击阵地;下层为桨手舱,数十名桨手在此奋力划桨,为战船提供动力。

    此刻,中层平台上,二十架床弩早已整装待发,弓弦紧绷,弩箭稳稳搭在弩槽之中。

    这弩箭长约六尺,箭杆粗壮,箭头包覆锋利铁皮,寒光闪闪、威力无穷,一旦激发,便能轻易贯穿贼船船体,甚至能同时射杀数名水贼。

    五十名弓手手持一石硬弓,身姿挺拔、目光锐利,箭壶满盈,他们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远方芦苇荡方向,毫无懈怠,只待军令下达,便会万箭齐发。

    “报——!”了望台上的哨兵突然高声呼喊,声音急促响亮,打破了平台的宁静:“前方三里,芦苇荡中发现贼船十余艘,正向西逃窜!”

    马原磾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心底杀意瞬间爆发:“全速前进!弓弩手做好准备,一旦进入射程,即刻射击!”

    “加速!加速!”桨长们高声呐喊,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桨手们听闻军令,瞬间迸发全部力气,手中长桨奋力划动,狠狠划破平静水面,激起层层浪花,战船速度骤然加快,如奔袭的巨兽,朝着贼船逃窜方向疾驰而去。

    约一刻钟后,贼船已清晰可见。

    那是十三艘简单改装的渔船,比水师最小的战船也小了不止一圈,船体简陋无任何防护,船上挤满衣衫褴褛的水贼,约莫百余人,这些水贼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贪婪与凶戾,身着破烂布衣,或赤足、或穿草鞋,手持简陋兵器,杂乱无章地站在船上。

    当他们看到“镇涛”号斗舰如巨兽般压来,船体高大、气势磅礴,瞬间慌了手脚,脸上的凶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与慌乱。有的水贼拼命划桨,想要逃离这片险地;有的颤抖着举起弓箭想要抵抗,可双手控制不住发抖,连弓弦都拉不开;还有的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倒在船板上不知所措。

    “贼船进入射程!”弩炮指挥高声喝道,声音洪亮,传遍整个中层平台。

    马原磾冷冷吐出两个字,语气毫无感情:“放箭!”

    “嗡——!”

    二十架床弩同时激发,发出沉闷刺耳的破空声,粗如儿臂的弩箭带着凄厉呼啸,如死神之矛,狠狠射向贼船。

    几乎在床弩激发的同时,五十名弓手纷纷弯弓搭箭,“咻咻咻”声不绝于耳,密集箭雨如倾盆大雨,朝着贼船倾泻而下。

    “噗!噗!噗!”

    弩箭威力恐怖至极!一支径直贯穿一艘贼船船体,木屑纷飞,船体瞬间出现巨大破洞,湖水疯狂涌入,船身快速倾斜,很快便有沉没之势;另一支精准射中三名挤在一起的水贼,直接将三人串成“糖葫芦”,惨叫声戛然而止,鲜血顺着弩箭滴落,染红了身下船板。

    密集箭雨落下,又有七八名水贼中箭倒地:有的被射中要害,当场气绝;有的被射中四肢,躺在船板上痛苦哀嚎。

    鲜血染红了整个船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转向!快转向!避开官军的弓箭!”贼船头目惊恐大喊,声音颤抖,脸上满是绝望。

    他拼命挥舞着手中的长矛,想要指挥水贼转向逃窜,可此刻贼船早已乱作一团,桨手们各自为政,根本无法形成合力,战船只能在原地打转,如待宰的羔羊。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镇涛”号的冲角狠狠撞上一艘贼船的侧舷,“咔嚓”一声巨响如惊雷炸响湖面,那艘简陋贼船根本无法承受冲角撞击,如蛋壳般瞬间碎裂,木屑飞溅,船上水贼如下饺子般纷纷落水,在湖面拼命挣扎呼救。

    可湖水冰冷刺骨,加之他们大多不识水性,很快便有几人沉入水中,没了动静。

    “跳帮!”马原磾再次下令,语气依旧冰冷,毫无怜悯。

    四艘走舸如猎豹般从“镇涛”号两侧窜出,速度极快,每艘走舸载有二十名水师步卒,他们身披坚固皮甲,手持圆盾与手刀,身姿矫健、眼神锐利,个个都是严格训练的精锐。

    走舸迅速靠近剩余贼船,水师步卒们熟练的抛出飞钩,精准钩住贼船船舷,随即抓住绳索,矫健攀爬而上,动作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杀——!”水师步兵登上贼船的瞬间,便高声呐喊,声音洪亮、气势如虹,朝着水贼发起猛攻。

    短兵相接,战斗在狭窄船面瞬间爆发:水师步卒训练有素,三人一组背靠背作战,圆盾精准格挡水贼攻击,手刀迅猛劈砍,配合默契、招招致命。

    水贼虽凶悍好斗,却终究装备简陋、武艺粗疏,又毫无章法,根本不是水师步兵的对手。没过多久,便被砍倒一片,惨叫声、厮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湖面。

    有的水贼见大势已去,再也没了抵抗勇气,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求饶,嘴里不停喊着:“饶命!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这场战斗持续不到两刻钟,便以水师完胜告终,十三艘贼船或沉或俘,水贼死伤四十余人、被俘三十余人,其余纷纷跳水逃生,潜入芦苇荡深处,生死不知,早已不成气候。

    这只是巢湖水战的一个缩影。

    同日,其余十一队水师战船在巢湖各处与水匪遭遇,爆发大小战斗十余次。水师将士依仗船坚器利、训练有素的优势,多采取远程弩箭覆盖、近距离接舷跳帮的战术,将水匪分割包围、逐一歼灭,不给他们任何喘息反扑的机会。

    至六月十一日傍晚,巢湖水战基本结束。

    水师将士凭借英勇无畏的斗志与默契配合,以阵亡三十七人、伤八十四人的微小代价,取得辉煌战绩:击杀水贼六百余人,摧毁贼船十七艘,俘获贼船二十五艘、水贼俘虏二百余人。

    残余水贼或逃入芦苇荡深处躲藏,或散入沿湖村落隐姓埋名,已然难成气候,巢湖一带匪患,终于彻底平息。

    马原磾下令,留下一个营水师驻守巢湖主要出入口,继续清剿残余水匪、严防死守,防止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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