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河北,大名府。

    王凌没有在大名府过多停留,而是大军在大名府休整一日,随后在第三日清晨,拔营继续向北。

    他留下部分兵力协助李昭亮整顿大名府防务,自亲率主力七万北上,同时广发教令,从大名府路紧急征调的五万驻防禁军北上,这些军队不会和他一起出发,而是回在五日内完成集结,随后全力赶往真定府汇合。

    两者相加,共计十二万大军,浩浩荡荡的向北进发。

    河北的二月,春寒料峭,大地尚未解冻,大军行进在官道与旷野之间,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凌骑在黑风马上,望着眼前蜿蜒如长蛇的队伍,心中并无太多豪情,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压力!

    古代行军,绝非小说中那般轻松写意,十二万大军,仅是每日消耗的粮草便是一个天文数字:每人每日至少需米二升、豆一升、草料若干,总计每日消耗粮食不下两千石,草料数万斤。

    光是让这些军队在路上吃饱,就要动员不下十万的民夫来运送粮食!

    为此,王凌发大元帅将领和太子教令,任命河北四路安抚使李昭亮为大元帅行辕都转运使、勾当粮秣甲仗辎重转运公事,全权负责大军的后勤转运。

    李昭亮乃将门之后,其祖父乃是官至枢密副使的大周开国元勋、潞国公李处耕,父亲是配享真庙、官至马军司都指挥使、死后追封东平郡王的李继隆,祖母更是太宗皇帝的 明德皇后,也就是当今官家的嫡祖母。

    按辈分来论,王凌还得叫人家一声表叔公!

    李昭亮承袭潞国公爵位,在河北,是比鲁国公曹侑威望还要高的存在。

    当今官家刚刚登基不久,保州云翼军叛乱,官军招降无效,叛军点名只要李步军前来才肯投降,而李昭亮在闻讯后,仅带数十部曲、不带兵器单骑叩城受降,兵不血刃平定兵变,威名震动河北边军。

    由他担任河北四路经略安抚使兼大元帅行辕都转运使,足以保证弹压住河北地面、理顺后勤辎重转运路线。

    李昭亮经验丰富,甫一上任,便将大名府路、河北东路、河北西路的粮仓全部打通,设立了多条运输线,以牛车、骡马甚至民夫肩挑背扛,源源不断地将各类物资送往前线。

    可即便如此,道路的泥泞、桥梁的损坏、天气的突变,都时刻考验着后勤的极限。

    为了提高物资转运效率和大军的行军速度,王凌甚至下令,每个士兵除自带三日干粮外,还需携带一定量的炒麦和盐巴,以备不时之需。

    炒麦耐储存,盐巴可补充体力,在极端情况下,这两样东西能救命。

    这是他从西军中学来的经验。

    军队的调度更是大学问。步卒日行四十里,轻骑可达百里,甲骑则需择硬地而行,行进速度不一而足。

    为此,王凌将大军分为数个梯队:

    前锋以捧日军轻骑斥候三千组成,先行探路,绘制地图,标记水源与敌情;

    次锋为部曲军和十率府的重甲骑军一万,随时准备支援前线;

    中军主力为虎捷军、天武军步卒五万,方阵而行,盾牌手、长枪手、弓弩手各司其职,阵型严整;

    左翼为骁捷军、捧日军步骑混编两万,右翼为龙卫军、龙卫军步骑混编两万,互为犄角;

    后卫为殿前司精锐一万,保护辎重营,辎重营则由三千辆牛车、骡车组成,运载粮草、帐篷、医药等物资,在两侧护卫下,缓慢跟进。

    除此之外,每日的行军也有严格的作息规定:全军寅时起床造饭,卯时拔营出发,午时中途小憩半个时辰,申时择地扎营。

    扎营时,先挖壕沟、立鹿角、筑望楼,外围布置拒马与铁蒺藜,内部分列营帐,各军不得混杂;夜间设暗哨、明火,巡逻兵不间断巡视。稍有疏忽,便可能被敌军骑兵趁夜劫营,后果不堪设想。

    王凌本人,则始终处于高速运转的状态。

    他白天骑马行军,观察地形,标注出哪里适合设伏,哪里适合结阵,哪里需要预设防线;晚上扎营后,还要与狄青、顾晏开以及随行的幕僚们,借着昏暗的烛火,研究地图,分析情报,制定预案。

    随着前沿发来的战报越来越多,出现在战报中的精锐的番号也越来越多,王凌十分清楚自己面对的是辽国最精锐的部队,以及一位同样渴望胜利的皇帝,也清楚任何微小的失误,都可能葬送数十万将士的性命,甚至危及大周的国运。

    因此,王凌也越来越小心翼翼,人也肉眼可见的变的越来越憔悴、越来越疲惫。

    ……

    行军第三日,天降大雪,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道路瞬间被覆盖,车辙与脚印转瞬即逝。

    前方的轻骑斥候回报:前方二十里有条小河,平日可涉水而过,如今已结冰,但冰层厚度不明。

    “殿下,臣以为,不可冒进!”顾晏开建议道:“冰层厚度不明,若是太薄的话,重车压上去便会断裂,车马落水,非死即伤。”

    王凌下令停止前进,派出军卒以长竿试探冰层,看能否直接过去,以免绕路耽搁时间。

    半个时辰后,军卒回报:冰层厚达尺半,可通行!

    大军方才继续前进,但即便如此,仍有几辆重载牛车在过河时压裂冰面,陷入河中,王凌当即下令弃车保马,将物资转移,车辆凿沉,以免堵塞河道影响后续部队。

    这样的险情,十日之内遇到了三次。

    每一次,王凌都以冷静的判断和果断的决策化解了危机,保证了大军的顺畅前行。

    众将为此都十分钦佩王凌的才能,直觉得王凌是上天赐下来的明君。

    狄青更是私下对顾晏开说:“殿下用兵,临危不乱,处置得当,真帅才也。”

    顾晏开对此十分赞同,并说自己当初在扬州初见殿下时,就觉得殿下是人中龙凤。

    ……

    十日后,大军进抵真定,王凌在此立下大元帅行辕。

    真定,自古为兵类必争之地,控扼河北平原通往太行山区的咽喉,战国时为赵国东垣邑,汉设真定县,五代以来更是北方重镇。

    王凌选择这里作为行辕,正是看中了其进可攻、退可守的地理位置。

    从这里向北,经定州可直达高阳关路,距离雄州、霸州约三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达;向西,可通过太行陉连接河东,与郭逵的河东军形成呼应;向东,则可屏障大名府,确保后勤生命线不被切断。

    更重要的是,真定府城池坚固,墙高三丈六尺,外包条石,内夯三合土,四面各有一座瓮城和吊桥,城外护城河宽五丈,深丈余,常年蓄水,是理想的指挥中心。

    当王凌的帅旗插上真定府城头时,整个城市都沸腾了。

    百姓们夹道欢迎,箪食壶浆,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太子,是来保卫他们的家园的,老人们跪在路边焚香祈祷,少年们站在房顶上眺望,感受到的都是不一样的气息。

    这支军队纪律严明,秋毫无犯,与往年路过河北的那些骄兵悍将截然不同。

    王凌无暇享受这份拥戴,他刚刚在真定府衙安顿下来,便收到了一个更令人心悸的消息:

    “报——!雄州、霸州烽烟已起!辽军前锋已渡过拒马河,向我塘泊防线发起猛攻!高阳关路王贽大人急请援兵!”

    来者是王贽的亲兵校尉,浑身是伤,甲胄破碎,显然是从火线拼死突围出来的。

    他扑倒在王凌面前,泣血禀报:“殿下!辽军主力二十万(号称),分三路向南进攻,烽烟已至雄、霸!”

    “中路主攻雄州,左翼攻霸州,右翼攻保定军!皮室军为前锋,已突破我外围堡寨三处!”

    “王经略亲率守军在塘泊一线死战,但辽军势大、兵锋锐利,我军伤亡惨重!”

    “恳请殿下速发援兵,迟则雄州不保!”

    王凌走到墙上的河北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雄州的位置,那里,是关南十县的最前沿,也是塘泊防线的核心节点。

    塘泊,这条由人工水网、天然湖泊和堤坝组成的防线,是大周百年经营的心血,若能守住,便可迟滞辽军南下;若被突破,河北平原将无险可守。

    ……

    良久,王凌转过身,目光扫过狄青、顾晏开,以及张振、贾兰、顾廷烨等将领,下达了最新的命令:

    “雄州是关南的门户,一旦丢失,塘泊防线将形同虚设,辽军铁骑便可直抵黄河,届时,我等之前的努力都是徒劳!”

    “传令王贽,死守雄州!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给我拖住辽军主力!”

    一名亲卫抱拳领命“诺”,随后,便快速离去,向雄州传信。

    王凌继续道:“传令各军,做好战斗准备!明日辰时,本帅在校场点兵!”

    “狄青,你率捧日、天武两军为先头,明日午时前出发,驰援雄州!”王凌取出一支令箭,交到了狄青的手里。

    狄青接过令箭:“末将领命!”

    王凌又看向顾晏开,再次取出一支令箭:“顾晏开,你率骁捷、龙卫两军为后应,两日后跟进!”

    “末将遵令!”

    最后,王凌看向其余众将:“其余人做好准备,孤将亲率中军,三日后出发,坐镇定州!”

    “喏!”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末将等谨遵教令!”

    “都去准备吧!”王凌摆了摆手,让众将离开了这里。

    众将离开后,王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目光遥遥的看向了更北边的方向。

    真定府的夜空,被北方的火光映照得微微发红,那不是节日的烟花,而是战争的烽火。

    远处的犬吠声、马蹄声、隐约的号角声,交织成一首悲壮的战歌。

    王凌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自语:耶律洪基,你既然来了,那就让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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