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武官们展现了自己给殿下贺春的献礼,随后纷纷把目光投到了文官的那一列。

    见年轻武将的们目光都投射了过来,欧阳修见此情景抚掌长笑,声线清朗儒雅:“好!好一个少年武勋、意气风发!”

    “有此赤诚勇武、忠勇报国的年少将士,实乃储君之幸,更是我大周江山万民之幸!”

    他微微抬手,整理了一番衣襟袖摆,转而面向主位的王凌,微微躬身行礼:“殿下,老夫年迈老朽,年岁渐长、诗思日渐迟钝荒疏,本不敢在诸君面前献丑。”

    “然,今日良辰嘉会、瑞雪贺岁,见此满堂盛景、君臣同乐之态,终究是技痒难耐,愿献拙诗一首,为殿下贺岁、为新朝祈福。”

    主位之上,王凌闻言唇角微扬:“欧阳宾客德高望重、文坛泰斗,佳作定然不凡,快快诵来,孤与诸君共赏。”

    “谢殿下!”欧阳修微微颔首,清了清嗓音,敛去面上笑意,神色庄重肃穆,缓缓吟出诗作:

    “玉阶琼树接穹庐,凤吹声中度岁除。”

    “已见储君安社稷,更闻天心起樵渔。”

    “椒盘颂献千秋寿,柏叶杯传万卷书。”

    “最喜圣心怜赤子,春风先绿上林初。”

    这首诗乃是台阁正声、庙堂雅韵,既颂扬了王凌的尊贵和功绩,又暗含了对王凌未来的期许和对王凌重用新政官员的渴求,直言自己这群人都是赤心臣子,满心欢喜的渴求着太子殿下现在已经未来的垂怜。

    欧阳修这首诗做的极为贴合自己的心境,即表达自己对太子殿下的期许,又隐晦的表示太子殿下可不要忘了这天下还有一群忠诚,等着太子殿下垂怜呐!

    王凌自然听懂了这诗句里的意思,但是他全然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只抬手抚掌,高声赞叹,语气真挚恳切:“好诗!字字珠玑、气韵恢弘,格局开阔、立意高远!”

    “欧阳公不愧是文坛魁首、一代大儒,笔下皆是家国气度、盛世风骨!”

    开玩笑,现在的皇帝还在呢,自己这个太子就着急忙慌的征召、重用那些曾经被他贬斥的人是几个意思?

    急着抢班夺权吗?

    就算贬斥那些人不是赵帧的真心有怎么样?圣旨可是明晃晃的下达了,可不会管你这那的。

    再者说,王凌也曾经研究过当年变法施行的那些政策,说实话,王凌不敢苟同,只觉得颇有王莽之风!

    但这些人又都是比较勤于庶务的,真的做事是一把好手,等到王凌登基之后肯定会用,但不是原来的那个用法,得调教一番之后再用才行。

    所以,现在,王凌只能对欧阳修的“表白”视若无睹了。

    欧阳修见王凌只赞诗才、不接心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怅然,满心期许稍稍落空。

    但他毕竟是久经朝堂、心性沉稳的老臣,转瞬便收拾心绪、敛去神色,重新振作精神、稳住心神。

    他心中暗自宽慰:今日不过除夕一宴、初次陈情,自己现在乃是殿下实际的老师,来日方长!

    殿下如今身居储位、行事谨慎,不愿轻易涉入党争、翻覆旧案亦是常理,只要我辈持之以恒、赤诚如故、静待时机,终有一日能让殿下看清我等忠君报国的赤诚本心、勤勉才干。

    心念及此,欧阳修躬身谢恩,从容退归班位,神色依旧平和端正,不见半分失态。

    见欧阳修坐了回去,林如海觉得自己作为太子詹事,不能不作诗一首以献殿下,于是也起身,语气平和却坚定道:“欧阳公诗作高远,林如海不才,谨步韵一首。”

    说着,不等众人反应,便独自吟诵起来:“金兽香销夜漏虚,彤庭宴罢独踟蹰。”

    “曾持使节通绝域,今侍储皇在玉除。”

    “但使边防无烽火,何妨老病卧江湖。”

    “愿将一片丹心在,长伴君王守寰区。”

    林如海的诗沉郁顿挫,可以算是一首隐晦的表白诗,表达了自己愿随王凌鞠躬尽瘁的决心。

    林如海和王凌的关系啊,说来也复杂,当初林如海接替王凌为巡盐御史,而王凌刚刚在杭州遭遇了火龙烧仓、清理了大半个杭州官僚集团,林如海前去其实是担着很大的风险的。

    按理说,林如海就算不嫉恨王凌,也应该是形同陌路的,但是,偏偏,林如海莫名的选择了相信王凌,并将自己的独女托付给了王凌,而王凌也不负所望,将林黛玉照顾的很好,直接养成了国公府的大小姐,甚至连搬进东宫,也将林黛玉带进了宫来。

    如此,林如海就直接和王凌完成了最深度的政治绑定,在迁府东宫之后,力压欧阳修成为太子詹事,一跃而成“太子党”派系当中的文官第一人。

    而因为林如海的信任之举,在王凌还是伯爵的时候就赢得了朝野上下的赞誉,王凌对林如海也是充满了信任。

    王凌听罢林如海的诗,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之色,亲自起身,为林如海斟了一杯酒:“林詹事过誉了。东宫有君,如鱼得水。”

    这是极为宠信的举动,林如海激动不已,双手接过王凌递过来的就被,腰都弯成了九十度。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凌目光扫过席间,落在顾廷烨身上,心中想起一事,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放下酒杯,朗声道:“二郎,你如今也是东宫班直,官居六品,年岁也不小了。”

    “孤记得,你至今尚未婚配?”

    顾廷烨闻言,赶紧放下筷子,拱手道:“回殿下,臣确未婚配。”

    说起此事,顾廷烨的语气平淡,似乎并不以此为意。

    他今年已经二十了,这个年纪的勋贵子弟,没结婚正常,但是还没有定亲的,那就绝不正常了。

    一般这个年纪还没有定下亲事的,外界就会疯传各种谣言,要么就是人不行,也没就是人品不行。

    王凌向来只欣赏顾廷烨的能力,而且他常年征战在外,对京城中的桃色新闻也不是很感兴趣,因此,对顾廷烨到现在都没有定亲感到十分的好奇。

    王凌笑道:“孤今日酒酣耳热,突发奇想,想做个大媒。”

    “太师余公,乃当世大儒,其孙女嫣然,如今是东宫良娣,贤淑温婉。”

    “余太师另有一孙女,名唤嫣红,孤见过几次,倒也算得上才貌双全。”

    “孤看你们二人,倒也般配。二郎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顾廷烨,而王凌身边的余嫣然正低头小口啜着羹汤,闻言身子微微一颤,脸色有些发白,却不敢抬头。

    顾廷烨沉默了片刻,脸上那抹随意的笑意收敛了。他站起身,对着王凌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却坚决:“殿下厚爱,顾廷烨感激不尽。”

    “然则,臣家中情况复杂,父亲年迈,多有不谐;臣年少时,亦曾荒唐,在汴京名声……唉,不提也罢!”

    “余小姐乃太师府嫡孙,金枝玉叶,臣非良人,恐高攀不上,反误了小姐终身。”

    “此事,还请殿下收回成命,臣……心领了。”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既点明了自家后宅的麻烦,又自曝其短,将“名声不好”这顶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堵死了王凌的劝诫之路。

    为了避免王凌做的这桩大媒,顾廷烨甚至不惜直言请王凌收回成命。

    作为武将来说,说这样的话,是有风险的。

    王凌闻言,脸上的笑容微滞,随即化为一丝无奈:他深知顾廷烨的过往,也明白强扭的瓜不甜,更何况涉及余太师这样的清流领袖。

    这媒要是做好了还说得过去,要是做不好,那可就是同时得罪了太师府和宁远侯府两家了。

    看顾廷烨这架势,这媒要是强做,那肯定是做不好了。

    “二郎坦诚。”王凌点了点头,不再强求:“既是如此,孤便不勉强了。婚姻大事,确需慎重。”

    然而,王凌做媒之心似乎未尽。他目光转向张振和贾兰:“孟贲,俊卿,你二人年岁相当,也该考虑婚事了,可曾定亲啊?”

    张振连忙起身,拱手道:“回殿下,臣年初已由祖父做主,与武威侯之女定亲,婚期定在明年秋。”

    贾兰也起身道:“回殿下,臣亦于上月由家父定下与光禄寺少卿之女婚约。”

    二人回答得滴水不漏,所言皆是婚事早已定下,无从更改。

    王凌看着这两张年轻却已然老练的脸,心中苦笑一声:他这第一次做媒,竟是全线溃败。

    不过,他心胸开阔,并未着恼,只是摆了摆手,笑道:“好,好!看来孤今日是唐突了。”

    “罢了,你们年轻人自有安排,孤就不多过问了!”

    “来,诸卿,饮甚!”

    众人皆是齐齐举杯,高呼一声“谢殿下!”,一场小小的插曲,就此揭过了。

    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是余嫣然依旧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顾廷烨仰头饮尽杯中酒,目光投向棚外飘落的雪花,眼神深邃。

    ……

    宴至中途,教坊司入场,棚内歌舞升平。

    舞姬们身着霓裳,翩跹起舞,乐工们奏起《秦王破阵乐》与《霓裳羽衣曲》,既有沙场豪情,又有宫廷雅乐,尽显大国气度。

    虽然北面的辽国是万里大国,也自称继承了前朝制度与礼制,但是真的要看文化底蕴和经济实力,还是得看大周。

    在大周文人的眼里,辽国虽然窃据了燕云十六州,但是充其量也就是个年耗军费五十万匹贯的燕云节度使罢了,区区岁入的二百分之一就能将其打发掉,让其百万大军乖乖的待在北边。

    王凌含笑看着棚中的歌舞,偶尔与身侧的盛华兰低语几句。

    盛华兰神色温柔,目光中满是依赖与敬重;张桂芬则与余嫣然轻声交谈,似乎在安抚她方才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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