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二十四年十二月十五日,汴京大内,大庆殿。

    隆冬时节的朔风,如出鞘的寒刃,掠过巍峨的殿脊,卷起檐角堆积的薄雪,吹动悬挂在飞檐下的铁马,清脆铮鸣穿透寒风,在空旷的宫苑中回荡,时而急促,时而悠远,像是在诉说着这一年的风雨沧桑。

    大殿之内,熏炉中燃着上等的沉香,袅袅烟气氤氲缭绕,暖意融融地漫过每一寸金砖地,却终究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肃穆与凝重,那是属于大周朝最高朝会独有的威严气息。

    这是元佑二十四年的最后一次朔望日大朝,自寅时三刻起,在京从六品以上的文武百官、宗室勋贵便已身着朝服,陆续齐聚大庆殿外的广场,紫袍、绯袍、青袍错落排列,手中笏板森然垂落,皆屏息静候天子临朝。

    殿前广场上,禁军卫士身披亮银甲胄,甲叶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手中长戟笔直挺立,枪尖直指苍穹,身姿如青松般肃立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一面面绘着日月星辰、龙凤图案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猎猎声与铁马的铮鸣交织,更添几分庄严肃穆。

    辰时正,钟鼓齐鸣,紧接着,便是三声津鞭的声响。

    “圣上驾到——”内侍的唱喏声穿透重重殿宇,随即天子的身影出现在百官的面前,百官齐齐躬身,山呼万岁。

    山呼也有相关的礼仪章典,先由内侍唱:“拜!!!”

    百官齐齐躬身下拜,顿首以示恭敬:“臣等赞拜吾皇!!”

    内侍唱:“山呼!!!”

    百官顿首:“万岁!!!”

    “山呼!!!”

    “万岁!!!”

    “再山呼!!!”

    “万万岁!!!”

    随后,天子曰“平身”,百官口中答谢、再顿首两拜、随即起身、站立殿中,如此,才算是完成了一次最规范的山呼万岁仪式。

    所谓“山呼”,不是大喊两声,而是使用固定的赞拜仪式、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朝贺之声的意思。

    赵帧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之上,目光如静水深潭,深邃而沉稳,缓缓扫过阶下的文武臣工。

    平日里,这位官家多以仁厚长者的模样示人,待人温和,不喜严苛,可今日,他周身的气息却截然不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多了几分天子独有的威严与疏离。

    赵帧今日未着红袍配硬翅幞头帽的常服装扮,而是一身赭黄十二章衮服,头戴通天冠,腰悬玉具剑,威仪凛然,赫然是象征最高礼仪级别的大衮冕!

    这身装束,他已经很多年未在大朝会上穿戴了。

    赵帧在御座坐下,略一抬手,内侍首领张茂则立刻趋前,用清亮而平稳的声调,将狄青、顾晏开二人的的报捷奏疏朗声诵读了出来。

    “臣狄青谨奏:自七月奉旨南征,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连克骑田岭、桂阳、韶州、邕州诸城,生擒贼酋侬智光于特磨寨。广南西路,悉数荡平……”

    “臣顾晏开谨奏:自五月统兵南下,先复洪州,擒贼酋侬智高;次克韶州,破黄师宓;继下广州,收降数万。今岭南东路,已复王化……”

    抑扬顿挫的诵读声在大殿中回荡,每念及一处捷报,每提到一个斩获数字,朝臣中便有轻微的骚动,尤其是念到“生擒侬智高、侬智光”“斩俘逾十万”“缴获无算”时,不少大臣眼眶微湿,低语赞叹。

    两封奏疏诵读完毕,大殿内静了片刻。

    赵帧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欣慰:“侬智高之乱,荼毒东南、经年有余,朕夙夜忧叹,常感愧对祖宗恩德。今赖将士忠勇,二帅运筹,半年而平,实乃社稷之幸,百姓之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今日朝议,便议一议,如何封赏有功将士。”

    大殿内气氛为之一变,方才的肃穆中,多了几分暗流涌动。

    静默片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韩章率先出列,手持玉笏,躬身奏道:“陛下,臣有奏。”

    赵帧微微抬手:“韩相公请讲。”

    韩章直起身,朗声道:“狄汉臣、顾伯昭二位元帅,统兵有方,平定大乱,功在社稷,不可不赏!”

    “按国朝旧例,元帅破国定乱,功不够晋爵者,当加食邑、进勋阶、赐金银。”

    “臣以为,侬智高叛乱不比北辽、西夏,故不够晋爵,因此,狄帅之武乡侯、顾帅之宁远侯,可各加食邑二百户、加荫封二子、赐金千两、银三千两、绢帛千匹,令翰林苑着史,以述其功!”

    赵帧微微颔首:“善!便依韩相公所奏,狄、顾二帅封赏,由枢密院详拟章程,过中书门下用印即可。”

    话音落下,枢密使富弼出列,接道:“陛下,除二位元帅外,东西两路军诸将,亦各有功勋,当论功行赏!”

    “臣粗略核计,萧峥生擒侬智高,当为首功;赵霆生擒侬智光,功亦卓着。其余如冯道礼、李成、周镇、马成等将,或攻城拔寨,或镇守要地,皆有尺寸之功。”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臣以为,可依功绩大小,诸将各加勋阶一至三等、散官加一至三等、荫封一子、赐金银财帛。”

    “萧峥可加食邑一百户,赵霆可封二等伯爵,以彰其功。”

    “可。”赵帧点头:“便依富相公所议。诸将封赏,由枢密院会同兵部,详核战功,拟定等第。”

    至此,对狄、顾二帅及诸将的封赏,算是定了基调,大殿内气氛尚算平和。毕竟这些封赏,皆在国朝常例之内,并无出格之处。

    然而,当话题转向王凌时,气氛陡然微妙了起来。

    “至于扬州都知兵马使王凌……”富弼话锋一转,声音略低了几分:“其功绩特殊、文武兼备,臣等不敢擅专,伏维陛下圣裁。”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语。

    王凌这个名字,半年多来早已传遍朝野,十四岁统军,余干大捷,洪州破城,转运革新,绥靖地方……

    每一桩,都足以让朝臣们议论许久,更遑论官家对其明显超乎常理的赏识,又是赐紫金鱼袋、又是赐同进士出身的,已让不少人心生复杂。

    赵帧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王少丞之功如何议,众卿可各抒己见。”

    话音刚落,御史中丞刘沆便出列,手持笏板,高声道:“陛下,臣以为,王凌虽立战功,然年方十四,冲龄稚子,骤登高位,已属殊恩。今若再行厚赏,恐非栽培之道,反成捧杀之害。”

    他顿了顿,言辞愈发犀利:“臣闻,少年得志,易生骄矜。王凌以弱冠之龄,掌转运大权,已招物议。若再行加封,恐令其忘乎所以,反损其才。不若先加勋官,赐以财帛,待其成年,阅事渐深,再授差遣,方是稳妥。”

    刘沆是清流领袖,素以敢言着称。此言一出,立时有数名言官附议。

    “刘中丞所言极是!”一名御史出列,附和道:“王少丞差遣已重,扬州都知兵马使,乃一方镇帅。若再加封,恐其年少难以服众。”

    “臣以为,可加授十六卫上将军衔,罢其镇帅拆迁,改迁三衙检校官,留其在京中学习兵法政务,由老成宿将教导,方是正理。”

    “臣附议!”又有一人出列,道:“王凌虽有功劳,但毕竟年幼,可赐金银、宅邸以示恩荣,然实职当暂缓。待其加冠成婚,心性定矣,再外放历练不迟。”

    这一派以清流为主,他们始终秉持着文武大防的态度来做事,觉得武官寡廉鲜耻、不可优容,他们的意见听起来冠冕堂皇,处处为“栽培少年”着想,实则却是想要将王凌从实权位置上调离,搁置起来,养在京中。

    另一派则持不同看法,这些人以宰执、六部尚书、侍郎、主事为主,是朝廷的实务官中坚,他们更加注重实际,不像清流那样“单纯幼稚”。

    更重要的是,这一派当中的核心中坚,都是赵帧的核心心腹,早在不同场合多次听到赵帧对王凌不吝言辞的欣赏,且知道赵帧对王凌早有封爵的打算。

    参知政事文彦博出列,沉声道:“陛下,臣以为不然。王凌之功,非比寻常。余干以寡击众,洪州率先破城,此乃战功;转运革新,绥靖地方,此乃政绩。文武兼资,实乃国朝罕有之才。”

    他目光扫过刘沆等人,缓缓道:“若因其年幼,便抑其封赏,寒的不仅是王凌一人之心,更是天下有志报国少年之心!”

    “岂不闻‘英雄出少年’?甘罗十二岁为相、霍去病十八岁封侯,唐太宗十七岁领兵破敌,何曾因年幼而减其赏?”

    “臣以为!”文彦博提高声音:“王凌立功甚巨,可封伯爵!”

    “封伯”二字一出,大殿内顿时哗然。

    伯爵虽是国朝最低等的爵位,但毕竟能世袭罔替,大周开国百年,非有殊勋、或累世功臣,极少封爵。

    若王凌以十四岁之龄封伯,可谓国朝开国以来头一遭。

    “文相公此言差矣!”刘沆当即反驳:“霍去病乃外戚,太宗乃天潢贵胄,岂是寻常臣子可比?”

    “王凌一介武勋子弟,虽有功,安能比拟古之英杰?”

    “封伯之议,实属僭越!”

    文彦博当即予以反驳,两派各执一词,争论渐起。大殿内嗡嗡声不绝,有支持封伯以励才的,有主张缓赏以待成年的,有建议调京学习的……

    种种意见,纷至沓来。

    赵帧端坐御座,神色平静,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仿佛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辩论。

    就在争论渐趋激烈时,韩章再次出列。这位三朝老臣、当朝首相一站出来,大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韩章手持玉笏,向御座一躬,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诸公所议,皆有其理。然臣以为,赏功罚过,当以事实为据,以国法为度,以大局为重。”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里的文武百官,继续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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