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日,清晨。

    安西军大营中,战鼓声照常响起,一队队士兵开出营门,列阵于黑水镇燕军司城下。

    投石机再次发出怒吼,石弹和火球呼啸着飞向城头;步兵们扛着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仿佛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城上的嵬名安国看着城下安西军的攻势,心中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他总觉得今天的安西军,似乎少了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将军,安西军的攻势好像比前两天弱了一些。”身边的副将也察觉到了异样。

    嵬名安国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他当然希望安西军的攻势减弱是因为兵力不足或者士气低落,但多年的征战经验告诉他,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打起精神,小心戒备!”嵬名安国沉声道。

    与此同时,五十里外的青石峡。

    野利余覃率领的五千精兵,已经在峡谷两侧的山坡上埋伏妥当,他们用枯草和树枝伪装了自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就连战马也被套上了笼头,防止发出嘶鸣声。

    野利余覃趴在一块巨石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睛望着峡谷入口的方向。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峡谷,将两侧的山壁映照成一片金黄,景色颇为壮观,但野利余覃此刻完全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远处的道路上。

    “将军,您说嵬名浪遇那老小子会来吗?”身边的一个亲兵小声问道。

    野利余覃吐掉嘴里的草茎,咧嘴一笑:“放心,他一定会来的!大帅算无遗策,他说嵬名浪遇会来,那就一定会来。”

    话音刚落,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股烟尘。

    野利余覃的眼睛猛地一亮,压低声音道:“来了!传令下去,所有人准备!听我的号令行事!”

    嵬名浪遇确实来了,这位西夏名将今年四十五岁,正值壮年,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透着精明与锐利。

    他骑在一匹白色的骏马上,身披银甲,头戴兜鍪,腰间佩着一柄狭长的党项弯刀,看上去威风凛凛。

    战败之后,野利遇乞又割据了河西,因此黑水镇燕军司就显得比较重要了,没藏讹庞在清扫了朝堂的异己、掌控了兵权之后,也想起了这里,于是便立刻抽调一支精锐前来这里换防,以巩固西北防线。

    奉命前来的,就是嵬名浪遇了。

    倒也不是没藏讹庞不想派自己族人来执掌一个军司,只是没藏家能打的基本上都折在周夏之战里了,剩下在军中的都不是什么有出息的,而黑水镇燕军司对现在的西夏又极为重要,没藏讹庞也不敢乱搞,只能派嵬名浪遇这名大将前来。

    嵬名浪遇奉命率领八千精锐,日夜兼程,赶往黑水镇燕军司解围。

    “将军,前方就是青石峡了。”一名向导指着前方的峡谷,对嵬名浪遇道:“过了这道峡谷,再走四十里,就到黑水镇了。”

    嵬名浪遇勒住战马,举目望向青石峡,峡谷两侧的山势陡峭,草木茂密,却是一个极为适合伏击的地形。

    他本能的有一股不好的感觉升上心头,皱了皱眉,对身边的副将道:“派一队斥候,进峡谷仔细搜索一遍,确认没有埋伏后再通过。”

    “是!”副将领命,立刻派出一队五十人的斥候,策马冲进了峡谷。

    斥候们在峡谷中来回奔驰了两遍,仔细检查了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然后返回报告:“将军,峡谷中没有发现异常!”

    嵬名浪遇这才放下心来,大手一挥:“全军通过!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必须赶到黑水镇!”

    八千西夏援军,排成一条长龙,鱼贯进入了青石峡。

    峡谷两侧的山坡上,野利余覃看着西夏军队源源不断地进入峡谷,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西夏军队的前锋已经快要走出峡谷出口,而后卫部队也全部进入了峡谷,他才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扯掉身上的伪装,厉声喝道:“放狼烟!动手!”

    三道黑色的狼烟,从峡谷两侧的山坡上冲天而起,紧接着,震天的战鼓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峡谷的宁静。

    “杀!!!”五千河西军将士,从山坡上齐声呐喊,如同山洪暴发一般,朝着峡谷中的西夏军队猛扑下去。

    滚石檑木如同暴雨般从山坡上倾泻而下,砸向西夏军队的队伍中。

    巨大的石块砸在人身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砸成了一滩肉泥;檑木翻滚着碾过人群,带起一片血肉模糊;弓箭手们居高临下,拉弓放箭,密集的箭矢如同蝗虫一般飞向峡谷中的西夏士兵。

    西夏士兵们拥挤在狭窄的谷道中,避无可避,纷纷中箭倒地。

    惨叫声、惊呼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峡谷。

    嵬名浪遇在最前方,听到身后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脸色骤然大变,他猛地勒住战马,回头望去,只见峡谷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西夏士兵们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被山坡上射下来的箭矢和滚石成片成片地收割。

    “中计了!快冲!快冲出峡谷!”嵬名浪遇声嘶力竭地喊道。

    但已经晚了。

    峡谷的出口处,野利余覃亲自率领一千精兵,已经封死了去路,后面则又被山上滚落下来的巨石给阻塞,西夏军队被困在长达三里的峡谷中,进退不得,完全陷入了绝境。

    野利余覃手持铁锏,一马当先地冲向嵬名浪遇,口中大喝:“嵬名浪遇!纳命来!”

    嵬名浪遇又惊又怒,拔出弯刀,迎向野利余覃。

    两马相交,刀锏碰撞,迸发出一溜火星。

    两人在马背上交手了七八个回合,嵬名浪遇毕竟年纪大了,体力不如野利余覃,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山坡上飞来,正中嵬名浪遇的左肩,嵬名浪遇闷哼一声,手中的弯刀差点脱手。

    野利余覃抓住这个机会,大喝一声,一锏横扫过去,正中嵬名浪遇的后背。

    嵬名浪遇喷出一口鲜血,从马背上摔了下去,重重地砸在地上,他还想挣扎着爬起来,几名安西军士兵已经扑了上来,将他死死按住,捆绑起来。

    主帅被擒,西夏军队彻底崩溃了。有人扔下兵器跪地投降,有人试图翻越山坡逃命,却被山坡上的安西军弓箭手一一射杀。

    狭窄的峡谷中,尸骸枕藉,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这场伏击战,从开始到结束,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八千西夏援军,被斩杀两千余人,俘虏三千余人,其余的四散溃逃,河西军缴获了大量的军械、粮草和战马,自身伤亡不过五百余人。

    大获全胜。

    当天傍晚,野利余覃押着被俘的嵬名浪遇,带着缴获的战利品,凯旋回到河西军大营。

    野利遇乞亲自出营迎接,他看到被五花大绑的嵬名浪遇,哈哈大笑,走上前去,亲手解开了嵬名浪遇身上的绳索,拱手道:“嵬名将军,久仰大名!今日得罪了,还望海涵!”

    嵬名浪遇面色灰败,低着头,一言不发。

    野利遇乞也不在意,拉着嵬名浪遇的手,将他请入中军大帐,设宴款待。

    酒过三巡,野利遇乞放下酒杯,诚恳地对嵬名浪遇道:“嵬名将军,西夏朝廷腐败,没藏讹庞专权,忠良遭戮,贤能退隐。将军一身本事,何必为那样的朝廷卖命?”

    “不如归顺我大帅,与我一同辅佐王帅,建功立业,岂不快哉?”

    嵬名浪遇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败军之将,不敢言勇。大帅厚爱,浪遇感激不尽。愿降。”

    野利遇乞大喜,再次为嵬名浪遇斟满酒杯,两人对饮而尽。

    兴庆府派来换防的军队被击溃、主帅嵬名浪遇投降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黑水镇燕军司城中。

    嵬名安国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安西军大营中欢庆的景象,面如死灰。

    他知道,最后的希望已经破灭了:朝廷大军被歼,主将被俘,城中粮草将尽,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这座城,已经守不住了。

    在围城十七天之后,黑水镇燕军司守将嵬名安国,开城投降。

    野利遇乞率军入城,黑水镇燕军司正式落入河西留守司之手。

    ……

    十一月十五,肃州城外,万人空巷。

    野利遇乞率领大军,凯旋而归。

    出征时的一万五千将士,如今只剩下一万二千余人,有三千多人永远留在了河西的土地上,但活下来的人,每一个都挺直了胸膛,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笑容。

    因为他们打赢了。

    他们以寡击众,以弱胜强,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连克会罗川和黑水镇燕军司,歼灭西夏军队超过万人,缴获的粮草军械堆积如山。

    这是安西留守司割据三州以来的第一场大胜仗,也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场辉煌胜利。

    肃州的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夹道欢迎凯旋的将士们,欢呼声响彻云霄。

    野利遇乞骑在那匹雄健的黑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他身穿崭新的明光铠,腰佩弯刀,面带微笑,频频向两侧的百姓挥手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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