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去,赵祯被曹皇后搀扶着,一步步走出紫宸殿。

    方才朝堂上的僵持与逼问,已经耗尽了赵帧这几日仅剩的心力,加上心中的悲戚,往日里挺拔的身形此刻略显佝偻,鬓边的白发在阳光下更显刺眼,唯有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疲惫与委屈。

    赵帧是真的委屈啊,几十年的君臣之谊,没想到小皇子薨逝还不过三天,他们就如此逼迫自己这个天子!

    一路上,曹皇后始终轻声相伴,稳稳的扶着他的手臂,用陪伴,给了这位失意帝王最坚实的支撑。

    就像之前那二十年一样,曹皇后一直都是赵帧最得力的政治盟友和精神支撑。

    不多时,二人便抵达坤宁宫,宫人们垂首立在殿外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曹皇后扶着赵祯入殿,在软榻上坐下,亲手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清茶,又示意殿内所有宫女、内侍尽数退下,连贴身的吴内官也被遣至殿外值守,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殿门,违者重罚。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偌大的坤宁宫只剩下帝后二人。

    曹皇后坐在赵祯身侧,神色间带着几分犹豫,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将王凌的事情告诉他此事关乎国本,也关乎王凌的性命,更关乎官家的心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按她心中的想法,是争取两年的时间来给王凌培植自己的势力和军队,等到两年之后,自己找到了那个关于王凌身世的至关重要的证据之后再告诉赵帧,到时候,便一切都可以水到渠成了。

    曹皇后没有孩子,所以本质上是可以不用在乎到底是谁继承皇位的,但是,官家的亲儿子和宗室子毕竟是不一样的。

    官家的亲儿子继位,自己还能做个皇太后、得一个尚算不错的谥号,官家生前所做的一切或许也并不都是差评;但如果是宗室子上位,他自己也有一大家子人,有自己的势力要安排,那官家和他这个皇后的身后名……

    也正因为如此,曹皇后才会为王凌如此谋划。

    曹皇后沉默了许久,望着赵祯疲惫憔悴的侧脸,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缓缓开口:“官家,妾身有一事,藏在心中许久,今日见官家如此,实在不忍心再隐瞒。”

    赵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茫然地转向曹皇后,声音沙哑:“皇后有话但说无妨,今日这般光景,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他此刻心灰意冷,只当是曹皇后有什么宽慰之言,并未放在心上。

    曹皇后深吸一口气,抬眸迎上赵祯的目光,语气无比郑重:“官家,妾身怀疑,如今镇守西北的广陵伯王凌,很大可能,是您的亲生儿子。”

    “哐当”一声,赵祯手中的茶杯不慎滑落,温热的茶水洒在衣袍上,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脸上写满了错愕。

    赵帧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你说什么?皇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

    “王凌?那可是世镇扬州的王氏后裔,是以军功被朕亲封事务广陵伯?他怎么会是朕的儿子?”

    “朕……朕从未于民间游历,更未去过扬州,怎会有这样一个儿子啊!”

    “以朕的处境,怎会让一个皇子流落民间?”

    赵帧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底的茫然也彻底被震惊取代,先前的疲惫与悲戚,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瞬间冲散,只剩下满心的错愕与不解。

    他登基数十载,子嗣凋零,连丧两子,早已对亲生子嗣不抱奢望,如今曹皇后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如同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曹皇后早已料到赵帧的反应,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与他面对面的坐下:“官家莫急,臣妾并非妄言,官家且听妾身细细道来。”

    曹皇后看着赵帧的眼睛,问道:“官家,你还记得二十年前,扬州王家送进宫来学习规矩的茜娘子吗?”

    “仔细想想,我倒是记得,那是个胆大的孩子,也不愧是将门出身,才十四岁就能耍得一手好大枪。”赵帧回忆了一下,道:“我还记得,有一次她追一只鸟,跑进了你这里,还打碎了一只茶盏。”

    说到这里,赵帧顿了一下,继而才反应过来:“扬州王家?茜娘子?王茜?那不就是广陵伯的生母?”

    曹皇后点点头,道:“正是广陵伯的生母!那年她十四岁入宫学习,性子桀骜不拘,却又极为聪慧,不仅能耍一手好枪,还点得一手好茶。”

    “妾身见她性子纯良,便对她多有照拂,只是后来,她便不知为何突然出了宫,妾身便再未见过她。”

    “后来,王凌南征立功,入京授封,妾身在庆功宴上初见他,便觉得他眉眼间与官家年轻时有五六分相似,那份气度与风骨,也与茜娘子有几分神似,妾身当时便起了疑心。”

    赵帧点点头,道:“所以,你才会问他是否已经婚配,并且给他填了聘礼?再后来,更是向朕推举,给他的媵妻也封了诰命?”

    “正是如此!”曹皇后道:“妾身便暗中派了皇城司的密探去查,一直查到了扬州。”

    “这一查才知,王凌的母亲,正是当年茜娘子,但是,妾身一开始查不到官家宠幸茜娘子的记录,直到昨天晚上,妾身才从一个老太监的口中得知,官家曾经在一次酒醉之后宠幸过一名无名宫女。”

    “现在想来,那无名宫女就是做宫女打扮的茜娘子。”

    “而这件事,官家自己也忘了!”

    “妾身再一对比王凌的真实出生日期,正好与此时间合得上,正是在茜娘子出宫之后的第七个月!”

    赵帧“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满脸的都是不可置信:“少丞真是朕的儿子?可是,可是吏部的档案室,少丞明明是九月份出生的!”

    “自然是隐瞒了的!”曹皇后道:“虽然不知道茜娘子为何在发现自己怀有龙种之后就果断的逃出了宫,但扬州王家也不是小门小户的人家,若是有心隐瞒,怕是出了那大宅,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官家难道就不好奇,为何在王老节度(指王赫)上表奏请少丞袭勋的奏表和少丞本人递交的履历当中,都未曾提到少丞生父吗?便是追封,也只是请官家追封了祖父和母亲吗?”

    “那是因为,那个人只是一个乞丐,被王家包装了小门小户的赘婿,在茜娘子回家之后的第四天就走了成婚的仪式,两个月后就被王老节度给处绝了,茜娘子难产而亡,王老节度硬是隐瞒了整整三个月才对外公布了消息。”

    “少丞真实的出生日期是六月,而不是九月。”

    赵帧听完之后整个人激动不已,当即就道:“快!传旨!传旨去西北!让凌儿回来,让朕的儿子回来!”

    “陛下且慢!”曹皇后赶紧扶住激动的不已的赵帧,道:“陛下切莫先激动,听妾身把话说完!”

    “朕如何不激动!朕如何不激动啊!”赵帧道:“那是朕的儿子!是朕的成年的儿子!”

    “他这些年流落民间,该是受了多少苦啊!”

    “朕要把他召回来,封他做晋王、开封府尹,朕要让他做储君,朕还要封他的儿子做皇太孙!”

    曹皇后轻抚着赵帧剧烈起伏的胸膛,道:“官家且听妾身把话说完!”

    “妾身虽然可以十足的肯定少丞就是您的儿子,但是没有足以说服相公们的证据!”

    “妾身也是如此考虑,这才没有声张,只是安排了人继续查探。一来,是没有十足证据,贸然宣布,怕是会惹来朝堂动荡,更会害了少丞性命;二来是怕官家抱有希望,最后却落得一场空,再受打击。”

    “若不是今日见官家被立储之事逼得走投无路,又念及王凌已是成年,文武双全,能担大任,妾身也不会此时将此事告知官家。”

    赵帧听曹皇后说完,觉得非常的有力,但心中仍然激动不已,一把抓住曹皇后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中瞬间涌出泪水,不是悲戚,而是极致的狂喜:“朕的儿子……他是朕的儿子……朕有儿子了!朕有个成年的儿子!”

    赵帧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猛地站起身,在殿内快步踱步,一边走一边高声呼喊:“朕有儿子!朕有个成年的儿子!朕还有孙子!朕还有两个孙子!”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他的声音洪亮而激动,带着压抑了数十年的委屈与狂喜,在空旷的坤宁宫内回荡。

    幸好曹皇后早已遣散了所有宫人,殿门紧闭,这才没有让这份惊天狂喜传出宫去,否则,一旦消息泄露,必定会引发朝堂大地震,甚至会给王凌带来杀身之祸。

    曹皇后静静看着他,眼底满是欣慰。

    她知道,这位帝王压抑得太久了,丧子之痛、无嗣之苦,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如今这份突如其来的希望,足以驱散他所有的阴霾。

    许久,赵祯才渐渐平复下来,脸上依旧带着未散的狂喜,眼眶通红,握着曹皇后的手,语气依旧激动:“皇后,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若不是你,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儿子!”

    曹皇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温声道:“官家莫要太过激动,保重龙体才是。臣妾虽有把握,却终究没有确凿证据,此时千万不可贸然声张。”

    赵祯闻言,神色一凛,连忙点头:“皇后说得是,说得是!此事事关重大,为了凌儿的安全,万万不可泄露。”

    “皇后,你可有办法,证实凌儿的真实身份?”

    赵帧的语气中带着急切,目光紧紧盯着曹皇后,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希望。

    曹皇后缓缓点头,语气从容:“官家放心,妾身已经以赏赐的名义,派遣了两位心腹育儿嬷嬷进入广陵伯府,名义上是照料少丞的妻儿,实则是暗中寻访证据。”

    “当年和茜娘子一起消失在宫中名册上的,还有一位老嬷嬷,只要能找到那位嬷嬷,便能拿出确凿证据,证实少丞的皇子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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