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晓雾未散,汴京街市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清寂之中,马道巷的赵氏茶坊却已早早开了门。

    檐下的灯笼尚未撤去,微风拂过,轻轻摇曳,带着晨间微凉的水汽。

    赵盼儿正立在案前分拣新收的雨前龙井,指尖拂过细嫩翠绿的茶芽,眉目沉静,忽然间,茶坊外传来一阵整齐的靴履声响,不同于寻常百姓的闲散步伐,沉稳规整,自带世家规制。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布锦袍、面容恭谨的管事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两名垂手侍立的仆役,气度端庄,进退有度。

    那管事手中捧着一方烫金描纹的紫檀木请帖,帖面纹路细密,鎏金光泽温润,一看便知出自高门大户。

    “敢问哪位是赵娘子?”管事躬身行礼,语气谦和却不失身份分寸。

    赵盼儿心头微顿,放下手中茶筛,从容上前:“在下便是。”

    那管事闻言,双手将请帖奉上,态度恭敬:“我乃广陵伯府管事,奉府中两位夫人之命,特来恭请赵娘子过府一叙。”

    赵盼儿伸手接过请帖,指尖触到微凉的紫檀帖面,轻轻掀开,只见帖上字迹清隽秀雅,笔锋温润藏锋,落款处赫然写着七个字:广陵伯府王盛氏。

    一个“王”字,立马便揭示了请帖主人的身份。

    不知怎的,赵盼儿的心头突然涌现出一丝胆怯,随即便是一阵阵的苦涩:那位顾指挥说的没错,这还真的是一位贵人,只是没想到这位直接贵到天上去了!

    来到汴京这么多天,赵盼儿对广陵伯府的权势也算是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了解了。

    那是世代镇守扬州的百年世家,是当今官家最为倚重信任的近臣勋贵;府中主人王凌,十六岁便受封超品伯爵,是国朝六十年来最年轻的开府节帅,如今更是坐镇西北、总领边防战事的擎天支柱。

    这般手握重兵、圣眷滔天的顶级权贵,与她这个曾身陷贱籍、白手起家的茶坊掌柜相比,何止云泥之别,简直是天渊悬隔,遥遥不可及。

    赵盼儿垂眸凝望着帖上清秀工整的字迹,良久,才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抬眸看向身侧满脸担忧的宋引章与孙三娘,勉强勾出一抹平静的笑意:“没事,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

    语罢,她深吸一口晨间清新的空气,转身步入里屋更衣。

    褪去平日里利落鲜活的茶坊掌柜装束,换上一身素雅洁净的月白色襦裙,裙摆绣着暗纹兰草,低调雅致,不显张扬;乌黑的发髻仅用一支素润白玉笄规整束起,不缀繁珠翠,清爽端庄。

    最后,她抬手将那枚随身携带的腰牌细细挂在腰间,衣襟轻垂,恰好掩住了大半。

    出门之际,孙三娘快步上前,细细的替她抚平了衣襟上的褶皱,又将她鬓边的碎发轻轻理好,眼底满是疼惜与笃定,低声宽慰:“盼儿,别怕,我们都在店里等着你,万事有底气。”

    宋引章亦是用力点头,一双澄澈的眼眸满是支持,轻声附和:“是啊盼儿姐,放宽心,定然无事的。”

    二人目送赵盼儿缓步走出茶坊,登上伯府派来的青帷小车。

    车帘厚实垂落,隔绝了外界视线,车轮碾过汴京清晨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细碎的声响,一路朝着权贵云集的永宁坊缓缓行去。

    一路行来,街景愈发静谧华贵,寻常市井烟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高墙深院、朱门巍峨。

    抵达广陵伯府门外,更是满目恢弘气派,白玉为阶,石狮镇户,连片的院落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

    ……

    赵盼儿随着引路的小丫鬟穿过广陵伯府的重重院落,沿途所见,无论是庭院规制、花木陈设,还是往来仆从的举止气度,皆非寻常富贵人家可比。她的心头虽如擂鼓,面上却始终保持着得体的镇定。

    东院花厅内,盛华兰与盛淑兰已端坐于此等候了,二人皆穿着家常的浅色褙子,发髻简单,只簪着珠玉,通身气度却雍容沉静,但其神态严肃,面对一个小小的茶坊的掌柜娘子,却如同面临大敌一般紧张。

    见赵盼儿进来,二人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她腰间虽被衣衫半掩、却仍露出一角的“王”字腰牌时,眼底皆闪过一丝极快的思量。

    “民女赵盼儿,见过二位伯爵夫人。”赵盼儿依礼下拜,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赵娘子请起。”盛华兰率先开口,音色温和,虽眉眼依旧带着紧绷的审慎,态度却十分宽厚,抬手虚扶示意她落座:“冒昧遣人相请,叨扰了娘子生意,还望赵娘子勿要生怪。”

    她语气平缓,带着世家主母的得体端庄:“听闻娘子在马道巷新开茶坊,格调风雅,茶点精致绝妙,汴京不少文人雅士皆有赞誉。我们姐妹久闻其名,又知晓娘子是杭州人士,我等亦是从江南而来,久慕杭州风华,便想着请娘子过府,闲话叙谈一二。”

    赵盼儿再次行礼谢过,依礼在下方的绣墩上侧身落座,只坐半边椅面,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夫人过誉了。”

    “盼儿不过是些许微末手艺,粗浅营生,能得二位夫人垂青召见,实是盼儿的福气。”

    丫鬟们奉上了茶点,三个人奉三份分别放在三人的身边,是府里自制的玫瑰酥和今春的龙团新茶,比不上赵氏茶坊里差点新颖,但是胜在难得,毕竟是伯爵府,又被官家得知了王凌的身世,很多时候,吃穿用度都是宫中赏赐下来的好东西,寻常人家根本不得见。

    用茶之间,盛淑兰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赵盼儿,见她虽是平民,但举止从容,应答得体,虽身处伯府深院,却无半分局促瑟缩之态,心中便先有了两分好感。

    她柔声问起茶坊经营、杭州风物,赵盼儿一一答了,言语清晰,偶尔提及茶叶品鉴、烹煮火候,见解不俗。

    随着盛淑兰的问话,话头也渐渐叙开,半晌之后,盛华兰似不经意般问道:“听娘子口音,定是杭州人士无疑了。不知娘子家中还有何人?如何想到千里迢迢,远来汴京立业?”

    赵盼儿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盛华兰,又转向盛淑兰,缓缓放下茶盏。

    “不瞒二位夫人。”赵盼儿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盼儿原籍洛州,家父任宁边军都巡检(从六品武官),后因交战不利而获罪,全家抄放,盼儿亦曾因此没入杭州教坊司,身在贱籍数年。”

    话音落下,花厅内瞬间静了一瞬。

    立侍在侧的丫鬟尽数屏住呼吸,垂首敛目,不敢有半分动静;盛淑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与审慎,全然没想到这般风骨卓然、气度不俗的女子,竟有如此坎坷卑微的过往;盛华兰神色依旧沉静如初,无半分波澜,只静静听着,眼底思量深沉。

    赵盼儿继续道,语气里没有自怜,亦无刻意彰显的刚强,只有一种洗净铅华后的坦然:“幸得故人相助,机缘巧合,得以脱籍。盼儿深知此身微贱,过往难涤,然心中自有尺规,不敢自轻,亦不敢有辱门楣清誉。”

    “在杭州教坊数年,盼儿只能藏拙,宁挨鞭罚,亦不愿学那些以色娱人的技艺,唯洁身自好,苦习茶艺、诗书,只盼有朝一日,能凭双手立身,不仰仗于人,亦不辜负天地父母所赐之身。”

    盛淑兰闻言,终是忍不住轻声追问,语气带着几分审慎:“你在教坊司数年,身处鱼龙混杂之地,竟能始终守住清白之身?”

    这话问的有些过于直白了一些,也很是让人难看,但盛淑兰却不得不问,盖因盛家祖训有言:不得与娼妓同处同一屋檐之下。

    在盛淑兰的心里,盛华兰自然是不用问的,一则是盛华兰是正室,就算自家夫君有意要纳眼前这位赵娘子入府,盛华兰也有底气拒绝,二则是盛家二房宠妾灭妻,这个祖训早已被自家的那位叔父视若无物。

    但盛淑兰自己不同,因为她是媵妻,能嫁入伯府本来就是沾了盛华兰的光,能生下一个儿子更是侥天之幸,若是赵盼儿真的入府,其身处教坊司的那段经历倒是会让她左右为难,故而一定要问个清楚,才能做出抉择。

    赵盼儿闻言停顿了良久,随即全然不避难堪,坦然应声,坦荡磊落:“我生性执拗,不肯屈从教坊规矩,不愿迎合权贵,常年不服管教,故而屡屡受罚。”

    “往来教坊司的皆是达官显贵、朝堂权贵,管事嬷嬷唯恐我性情桀骜,冲撞了贵人,数年之间,从未令我近身接客、侍奉他人。”

    “后来,蒙家父旧日部将多方斡旋,又得太守大人恩赐体恤,我得以顺利脱籍,便在杭州开了一间小茶坊,凭手艺谋生,安稳立身。”

    赵盼儿说到这里,微微停顿,指尖轻轻拂过腰间那枚令牌所在的位置,声音更轻了些:“杭州之时,得蒙贵人赠牌,许以‘若遇难处,可凭此寻助’之诺,心生更进一步之念。”

    “盼儿此次北上,一是为谋生计,二也是存了一丝妄念,想亲自向贵人道一声谢。”

    “今日得见二位夫人,已知贵人门庭显赫,非盼儿所能攀附。此牌……”

    她作势欲解下腰牌,盛华兰却抬手止住了她。

    “赵娘子不必如此。”盛华兰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郑重:“过往之事,乃时事所迫,非你之过。”

    “你能于逆境中守住本心,自强不息,更显品格难得,确实值得夫君欣赏之人。”

    “这腰牌既是夫君所赠,必有他的道理,赵娘子且安心收着便是。”

    盛淑兰解除了一个让自己为难的境遇,此时闻言也是点头附和,语气真诚的说道:“赵娘子茶艺精湛,心性坚韧,我们很是钦佩。”

    “在汴京开茶坊不易,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或是需要些本地的人情打点,尽管递话到府里来。”

    “等到夫君凯旋而归,介时再请赵娘子过府一叙。”

    主要的事情说完,接下去的时间,便多是闲聊了。

    盛华兰细细问了茶坊所需物料、可有难处,盛淑兰则笑着说起自己孕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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