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曹皇后正在小榻上休憩,手中的佛珠还在不停地转动着。

    曹皇后出身鲁国公府,乃是现任鲁国公曹佾的嫡亲姐姐,本来是也是武将世家里的飒爽的姑娘,年方二八便能打的一手好马球,之所以会崇信佛教,完全要归咎于一个当世大渣男。

    曹皇后早年与三司使李士衡之孙李植定亲成婚,李植自幼笃信道教、不愿娶妻做官;大婚当日曹氏已经过门拜堂,李植借口看见鬼神,直接翻墙逃走,给鲁国公府增添了一个天大的消化,堪称当时渣男之最。

    曹家当日便把曹氏接回娘家,两家解除婚约,从此与李家断绝了往来,并且朝野都对李家族人进行穷追猛打,让其一直不得翻身。

    而曹皇后的头婚,就属于已成婚但未圆房,双方当场和离,就和后世上午领证、下午又领证一样。

    但是,她二婚了!

    堂堂鲁国公的嫡女被二婚了,这让曹皇后性情大变,从此开始推崇佛教,就是后来入宫做了皇后,也代表官家和整个皇室主持了多次大型的佛事,并数次赴皇家万寿寺祈求子嗣。

    当然了,皇后娘娘可是天下间顶顶好的大好人,是国母,自然是不会怎么着李家的。

    而打理国朝财政长达二十年的李士衡在三司使任上最巅峰的时候被打落尘埃,那肯定是与曹皇后和鲁国公府无关的,全都是李士衡贪敛无度、咎由自取。

    鲁国公一家可都是好人呐!

    ……

    自西北战事起来,曹皇后虽然面上平静,维持着中宫之主的姿态,但其实,在她的心里,对王凌的牵挂却不比赵帧少半分,甚至还犹有过之。

    王凌是她为官家、为大周寻回的希望,是未来国本所系,万万不能有失。

    因此,曹皇后每日雷打不动,都会在卯时、辰时、巳时这三个时辰话两刻钟的时间,分别诵读《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佛母大孔雀明王经》、《地藏菩萨本愿经》三部佛经,为王凌祈福,愿刀兵不加王凌之身。

    也就是王凌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然那还至于为“功高震主”、“文官报复”这种小事而担心,高兴起来,他都能去抽令国公两个嘴巴子。

    今日,曹皇后照例在巳时诵读了两遍《地藏菩萨本愿经》,用完了午膳之后在小榻上假寐,吴内官轻手轻脚进来,在她的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又呈上那份张茂则送过来的捷报抄本。

    曹皇后捻动念珠的手指骤然停住,人也坐直了起来。

    曹皇后睁开眼,接过抄本,目光一行行扫过,看完全部内容之后,她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晶莹,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好……好孩子!”曹皇后低声呢喃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几分欣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再抬起头时,曹皇后仿佛看到那个眉眼与年轻时的官家有五六分相似的少年,在西北烽烟中,顶盔掼甲、横刀立马、指挥若定,以弱冠之龄,统御十万大军,创下这惊天动地的功业。

    这份功业,已经可与当年的太祖皇帝相媲美,足以洗刷他“流落民间”可能带来的任何非议,足以让任何质疑他血统、能力的人闭嘴,更足以让他在未来的储君之位上,站稳脚跟。

    甚至……

    就连官家也会因此而能挺直腰杆子,与那些文官抗衡。

    “吴内官。”曹皇后收敛心绪,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去,将本宫库中那对羊脂玉如意,还有前日内府新贡的东海珍珠、蜀锦苏绣,挑最好的,送去永宁坊广陵伯府。”

    “告诉二位夫人,这是本宫贺王帅西北大捷的一点心意,让她们好生将养孩儿,静待王帅凯旋。”

    “是,娘娘。”吴内官躬身应下,脸上也满是笑容。

    曹皇后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心中默念:此战大胜,凌儿声威如日中天。下一步,便是要寻个合适的时机,将那桩关乎国本的大事,彻底定下来了。

    官家……

    怕是也等不及了吧?

    ……

    紫宸殿,殿内气氛凝重中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骚动,被紧急召见的几位重臣已然到齐,韩章、富弼、狄青、张昪、陈旭、王尧臣、欧阳修等人分文武立于御阶之下。

    他们或已从各种渠道风闻西北大胜的消息,但具体战果如何,尚未得知。

    此刻见官家迟迟未至,又是在这商议封赏的节骨眼上,心中各自念头飞转。

    韩章面色沉静,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霾:王凌大胜,于国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但于他代表的文官集团来说,于“以文制武”的国朝祖制而言,却未必是佳音。

    一个手握重兵、开府建牙、又立下如此泼天战功的武臣,其权势将膨胀到何等地步?是否会成为第二个安禄山?

    每每思量至此,都会让韩章的心中警铃大作。

    但韩章却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官家对王凌破格的恩宠,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要不是王凌姓王,估计现在国本都定了。

    硬扛着和官家对着来,是决对不行的。

    而且,当年的好水川,他打输了,而现在的石门川,王凌打赢了。

    这会让韩章失去一点的说服力,所以韩章心打定了主意,先顺着官家的话说,先捧一手王凌,然后再贬。

    富弼站在韩章身侧,眉头微蹙,似在沉思。

    作为朝中的中间派,富弼一直是朝中的平衡器,他之前和韩章等人联合反对给王凌开府,是处于一片公心,因为此例一开,就打破了国朝百年以来好不容易维持住的文武平衡,后患无穷!

    富弼甚至不反对皇帝赏赐给自己的得力战将一块世袭的边疆军州地盘,因为有折家的先例在,这都不算个事,但是坚决不能给予“开府”的权利,那是相当于在法理大义上将独立自主的权利交了出去,前朝藩镇和现在的西夏就是前车之鉴。

    唯名与器,不可假人!

    但同时,这一次富弼也并不打算不给王凌高爵厚禄,因为如此大胜,若是不能给予重赏,那无疑是将武勋集团放在脚底下踩,很容易造成武勋集团的人心动荡,招来更大的祸患。

    富弼想的,是支持官家晋封王凌为世袭公爵,食邑多一点也无所谓,封号哪怕是“晋”、“秦”、“魏”这三大重号也无所谓,重点是借此机会将王凌调回朝中,剪除其幕府羽翼,拿掉王凌“开府”的权利。

    富弼甚至能够接受怀戎二州如折家旧例一般称为王氏一族的世袭封地,但是,法理大义,一定要收回到朝廷的手中。

    此战大胜,以官家对王凌的宠爱,或许是个机会,说动官家将王凌召还入朝。

    而枢密使狄青则是一身紫色公服,身姿挺拔,虽努力保持着武将的沉稳,但微微发亮的眼眸,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同为武将,他太清楚这样一场大胜的意义,这是给所有被文官压制的武将,打了一剂强心针。

    狄青现在也算是反应过来了,自己当初附和韩章、富弼反对给王凌“开府”之权,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其愚蠢程度不亚于当初令国公在朝堂之上公开反对给王凌封爵!

    要不是英国公提醒,狄青还没有反应过来:屁股决定脑袋,自己乃是贼配军出身,一路凭军功做到枢密使,天然是武将一列的,而且还是成分纯到不能再纯的武将,是注定融入不到文官集团当中去的。

    这一点,从韩章始终轻蔑的看待他,就可以看得出来。

    自己好歹也是堂堂武乡侯,但是韩章却能和已经没落的襄阳侯谈笑风生,却始终不能正眼看待自己,这让狄青的心里憋屈不已。

    在被英国公点醒之后,狄青决定,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跟进官家的脚步,对王凌的功绩大加赞赏!

    张昪、陈旭等言官领袖,则面沉如水,不知在思量稍后该如何进言,既不能抹杀功臣寒了将士之心,又需遏制武臣权势过度膨胀;王尧臣、欧阳修等翰林学士,则更多是感慨。

    欧阳修尤其如此,他虽以文章名世,却也关心边事,当年曾因支持范仲淹的新政及边防策略而被贬,深知西北之弊,如今听闻有大捷,心中亦是振奋。

    只是,想到这立功之人是那位“幸进”的年轻节帅,心情不免复杂。

    “陛下驾到——”内侍的高唱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抬眼一看,只见赵帧身着常服,步履生风,龙行虎步而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甚至有些过于外放的喜色与红光,颇有些意气风发的模样,整个人都看着年轻了不少。

    而在赵帧的身后,一名小内饰手中捧着一口新打造的横刀紧随其后,只是那横刀的外观,怎么看都与王凌腰间常佩的那口极为相似。

    众臣刚要依礼参拜,赵帧便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地打断了他们的动作:“诸卿免礼!看座!”

    不待众人坐稳,赵帧便将手中捷报递给张茂则:“快,将此捷报,传与诸卿一观!”

    张茂则躬身接过捷报,先送到了首辅韩章面前。

    韩章双手接过,展开细看,起初面色尚能保持平静,但越看下去,脸色越是变幻不定,持疏的手指竟微微颤抖起来。

    直到将所有内容全部看完之后,饶是他城府极深,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看向御座上的赵帧,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战果……

    实在是太过骇人了!

    国朝与西夏交战数十年,何曾有过如此辉煌的野战大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胜利了,尤其是彻底打垮野利遇乞这件事,这是足以改变西北战略态势的滔天之功!

    这确定是一位十几岁的少年郎打出来的?

    富弼接过捷报,看罢亦是神色震动,半晌无言;狄青是武将,看得更是血脉贲张,忍不住以拳击掌,低喝一声:“壮哉!王帅用兵,鬼神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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