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二十七年八月初四,清晨。

    天都县外,三千精锐骑兵列阵肃立,甲胄鲜明,旌旗猎猎。

    这三千骑兵,是王凌从怀戎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又以王氏部曲、效用士为核心组建的亲卫军,人人身高体壮,弓马娴熟,历经石门川、咯罗川、兰州等大小数十战,是真正的百战老兵。

    而他们身上的装备,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布面铁甲,这首次大规模出现在大周的新式甲胄,外层是加厚耐磨的棉布,防风隔寒,还能缓冲钝器冲击;内层密集镶嵌薄片熟铁,拼接严实,防护力对标传统重札甲。整套甲胄摒弃旧式铁甲笨重弊端,减重近三成,兼顾防护与灵活性,适合长途奔袭与近身厮杀。

    甲胄表面的棉布统一染成沉敛玄黑,衣甲衔接处的黄铜铆钉迎着清晨朝阳,泛着冷硬沉稳的金属光泽,不刺眼,却自带慑人的压迫感。

    他们胯下战马同样披挂全套玄黑布面马铠,马铠全覆盖马头、马颈、马胸、马臀四大要害,仅留出马眼与四蹄活动,连箭矢都难以穿透。

    人甲马甲浑然一体,三千铁骑伫立旷野,黑压压一片整齐肃穆,无风自动的黑色军旗翻卷,远远望去宛若蛰伏荒原的幽冥铁骑,杀气内敛却扑面而来,摄人心魄,让人轻易不敢直视。

    选黑色自然是有所考虑的,一则玄与赤本来中原王朝的正统颜色,另一个就是黑色还是很有压迫感的。

    王凌麾下的骑军全部都是黑色的甲胄,步军则清一色是红色甲胄,也是出于这个考虑。

    三千玄甲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静静地伫立在天都县外的旷野上,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王凌一身玄色战甲,外罩猩红披风,腰悬横刀,策马立于阵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军,沉声道:“兄弟们,此番回京,路途遥远,但本帅相信,你们不会让本帅失望。”

    “主君放心!”三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誓死追随主君!”

    王凌满意地点了点头,猛地一提马缰,座下黑风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出发!”

    三千玄甲铁骑轰然开拔,马蹄踏碎晨露,扬起漫天尘土,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向着东南方向的汴京,疾驰而去。

    沿途所过之处,百姓们纷纷驻足观望,无不惊叹于这支铁骑的威武雄壮。

    有人认出那是庆国公的旗号,顿时激动地欢呼起来:“是庆国公!庆国公出巡了!”

    “庆国公万胜!”

    “大周万胜!”

    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

    八月初十,长安城外,旌旗招展,鼓乐齐鸣。

    英国公张耆、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吴育、长安知府等一干文武官员,早早便在城门外三十里处搭起彩棚,备好了酒水,等候着那位名震西北的少年国公。

    按照大周典仪的相关规制,节度使/都部署凯旋而归,州府官员当于官道三十里搭建幕帐,内设主宾两座;帐外设乐工、鼓吹、教坊;两侧列本州厢军、弓手、衙役,持旗枪分列;案上备好酒、羊、彩绸、银器、犒军清单。

    按规制,英国公和吴育是不用来的,但是同殿为官嘛,互相尊重一下还是没啥坏处的。

    当三千玄甲铁骑的黑色洪流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即便是见惯了沙场征伐的张耆,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张耆眯起眼睛,望着那支缓缓逼近的铁骑,喃喃道:“这小子,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好马?还有这甲胄,全是重型铁甲?看着又不像!老夫打了半辈子仗,也没见过这这样的装备。”

    吴育站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叹:“英国公有所不知,庆国公在西北经营日久(一年也算久吧?),此番战败了西夏,又得了西夏数处军司的牧场,战马自然是不缺的。”

    “至于这甲胄嘛,听闻是怀戎军幕府自设的军工作坊所制,名曰‘布面铁甲’,轻便坚固,远胜寻常铁甲。”

    “布面铁甲?”张耆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小子,还真是个能折腾的主儿。”

    说话间,三千铁骑已行至彩棚外百步处,为首的那员年轻将领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王凌一身玄色战甲,腰间悬着那口标志性的横刀,步履沉稳,英气逼人。

    他走到张耆和吴育面前,拱手行礼,声音清朗:“陕西河西兵马都元帅王凌,见过英国公、吴经略!劳二位在此久候,凌内心惶恐,不敢承受!”

    张耆哈哈一笑,上前一步,一把扶住王凌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欣赏:“好小子!一年不见,越发英武了!老夫在长安听说你在石门川大破西夏十万大军,后来又连克兰州、三大军司,打得李元昊吐血而亡,恨不得痛饮三大盏!”

    “真是痛快!痛快啊!”

    王凌微微一笑,谦虚道:“英国公过奖了。此战能胜,全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凌不过是尽了一份本分而已。”

    “诶,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了!”张耆摆了摆手,拉着王凌的手就往城里走:“走走走,老夫已经在府中备好了酒宴,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吴育也在一旁笑道:“是啊,庆国公难得来长安一趟,咱们可得好好叙叙旧。”

    王凌推辞不过,只好跟着二人进了城。

    当日的宴席设在英国公在长安的临时府邸中,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张耆虽然没能赶上石门川之战,但毕竟是三朝老臣,心胸开阔,并未因此对王凌心生芥蒂,反而对这个年轻的后辈越看越顺眼。

    当然了,得到赵帧某种暗示的他,也不会对王凌生起任何不满就是了,反而更是将武将翻身的希望全部都寄托在了

    酒过三巡,张耆拍着王凌的肩膀,感慨道:“少丞啊,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不少少年英才,但像你这般出类拔萃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你今年才十八岁,就已经封了国公,手握重兵,坐镇一方,实在是国朝百年难得一见!”

    “老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军营里当个小校尉呢。”

    王凌连忙举杯:“英国公谬赞了!末将年轻识浅,日后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向英国公请教。”

    “好说好说。”张耆哈哈大笑,与王凌碰了一杯。

    吴育在一旁看着二人相谈甚欢,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他想起自己当初还曾写过弹劾王凌的奏疏,虽然及时销毁了,但此刻回想起来,仍不免有些惭愧。

    吴育端起酒杯,对王凌道:“庆国公,老夫敬你一杯!此番西北大捷,你居功至伟,老夫身为陕西四路经略使,却未能亲临前线,实在惭愧。”

    王凌连忙起身,双手举杯:“吴经略言重了。您在后方调度粮草、协调诸路,也是功不可没。若无您的鼎力支持,末将也不可能在前线安心作战。”

    二人对饮一杯,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方才散去。

    当晚,王凌下榻于驿馆之中,但是还没等他睡下,王平便匆匆的送上了一封密信:“主君!河西来的密信!”

    “河西?”王凌当即翻身坐起,睡意全无:“我们在河西有暗探吗?怎会有河西的密信而来?”

    王平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属下也不知道,这封密信本来是送到天都幕府那里的,是敢叔派快马转送过来的,父亲让我立刻呈交主君!”

    王凌回京,地盘上肯定是要留下心腹大将镇守的,幕府是周宁、李彦二人全部留下,武将方面则是只带了王虎一个大将回来,其他人则全部留在怀戎,既要主持军队改编的相关食邑,也是要分驻各地、清剿匪寇、镇压叛乱。

    王凌也就不再多问,直接打开漆封完整的密信,细细的看了一遍。

    半晌,王凌才收起信,幽幽的长叹了一句:“野利遇乞,好本事啊!”

    却原来,这封信居然是野利遇乞遣人送来的,是向自己投效的密信,信中言说他已经占据了瓜、沙、肃三州,整合了各族百姓二十余万、军队两三万,并趁李元昊驾崩之机举旗自称“河西留守”,但暗里却给自己写了密信,表达了愿意效忠的意思。

    以败军之将和千余残军就能占领三州之地,这也是王凌说他好本事的原因。

    王凌放下信,想了想,觉得自己就算接受了野利遇乞的效忠也无所谓,眼下他所有的重心都放在整合怀戎军五州属地、推行土豆农耕、整编兵马上,一两年之内也根本无力西进河西。

    既然野利遇乞主动归顺,大可顺势收下,让他坐镇河西西陲,持续和西夏残余势力互相攻伐,双方内耗,不断给苟延残喘的西夏放血,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但归顺必须有底线:野利遇乞必须公开悬挂大周旗帜,正式官宣归附大周,断绝与西夏所有君臣名分。

    唯有公开决裂,才能让西夏朝廷彻底视其为死敌,杜绝双方暗中媾和、联手对抗怀戎军的隐患。

    不过,此时还是要和部下说一下,免得下面有些激进的将领,派人把他给刺杀了。

    王凌叫来了身边唯一跟随着的大将,将手中的密信递给王虎:“你看看这个。”

    王虎接过信,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顿时变了:“野利遇乞?!他没死?而且还跑到沙州去了?自称‘河西留守’?还要向咱们投诚?”

    “嗯。”王凌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他说,他愿意为我守土。”

    “这……”王虎有些懵:“主君,这事儿可信吗?野利遇乞可是西夏的右厢都统军,跟咱们大周打了十几年的仗。”

    “他现在突然说要投诚,该不会是没藏讹庞的计策吧?”

    “不像。”王凌摇了摇头:“如果是没藏讹庞的计策,没必要搞这么一出。他完全可以派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来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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