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川荒原的战场之上,原本西夏军一往无前的战局骤然凝滞。

    正在衔枚疾冲、步步压向周军阵垒的西夏冲锋大军,后方压阵的部落援军,乃至高台上正抚掌静待胜局的野利遇乞,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天际骤然坠落的诡异事物牢牢吸引。

    那不是寻常投石机抛掷的顽石,一个个方型的炸药包在空中划着不规则的曲线,尾端燃烧的引线迸射着细碎火星,划破灰蒙蒙的天穹,带着嗤嗤的燃响,坠落在西夏军最密集的冲锋集群正中。

    下一秒,灭世般的轰鸣轰然炸开!

    “轰隆!!!!!!”

    “轰!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巨响撕裂天地,将整个周夏双方的十数万大军全都给震懵了:那绝非巨石砸地的沉闷震动,而是九天惊雷坠落地狱的狂暴爆鸣,是天神降下的神罚。

    整座荒原丢在剧烈的震颤着,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毁灭之音,震得人耳膜剧痛、气血翻涌。

    二十团硕大无朋的赤红火球,在西夏军密集的人潮中次第绽放,炽白的火光裹挟着黑红色的烈焰、翻滚的浓黑硝烟,瞬间吞噬数丈方圆的空间。

    这是世人从未见过的杀伐利器,没有刀光剑影的凛冽,却有着足以碾碎一切生灵的绝对威力。

    爆炸核心区域,是彻彻底底的人间炼狱。

    强横无匹的冲击波骤然迸发,裹挟着上千度的高温烈焰,瞬间撕碎一切阻碍。

    就算是铁鹞子身上的双重重甲,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薄纸般碎裂消融,身处核心的西夏士卒与战马,根本来不及发出半点哀嚎,便被瞬间炸成碎片,连稍微大一点的完整的残骸都没有留下,原地只余下焦黑龟裂的土地与冒着青烟的深坑。

    而比爆炸本身更恐怖的,是紧随其后的死亡风暴。

    每一颗炸药包引爆的瞬间,都会将内部预置的无数精铁铁钉、碎铁渣、锋利瓷片迸射出去,这些杀伤碎片以远超箭矢的极致速度四射飞溅,形成一圈圈无死角的死亡扇形区域,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无情横扫周遭所有生灵。

    “噗!噗!噗!——”

    密集到令人牙酸的穿透声此起彼伏,滚烫的铁屑瓷片轻易洞穿重甲、割裂皮肉、击碎筋骨。

    无数西夏军卒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身体便被瞬间贯穿,胸前背后炸开狰狞的血洞,温热的鲜血混杂着碎肉飞溅漫天。

    侥幸未被瞬间击杀的士兵,浑身扎满滚烫碎片,皮肉焦黑溃烂,烈焰黏在衣甲、毛发上熊熊燃烧,只能在地上翻滚哀嚎,最终在剧痛与窒息中惨死。

    战马的悲鸣响彻原野,比人的惨叫声更加的凄厉惨烈。

    一队全速冲锋的铁鹞子重骑,整整齐齐撞上一波爆炸余威,数枚灼热的铁片径直洞穿厚实的马腹重甲,撕裂战马内脏,负重千斤的重甲战马瞬间受力失衡,剧痛之下人立而起,粗壮的马腿轰然折断,背上牢牢锁死的铁鹞子骑士被剧烈的颠簸甩飞数丈。

    那名骑士尚未落地,面甲缝隙便射入数枚碎铁,头颅瞬间炸裂,红白之物混杂着血水洒落满地,落地的躯体早已毫无生机。

    不远处,数十名结阵推进的擒生军精锐,恰好被一颗精准坠落的炸药包正面覆盖。

    轰然巨响过后,阵中十余名精锐直接被炸得尸骨无存,残肢断臂、破碎甲片、带血碎骨漫天抛洒,坠落的碎块砸得外围士卒头破血流。

    阵列外围的百余名士卒被漫天飞射的铁屑成片扫倒,人人带伤、遍地血污,哀嚎惨叫之声此起彼伏,原本严整的攻坚方阵,瞬间化为尸山血海。

    ……

    一轮火药轰击落下,西夏军的冲锋大阵,直接被硬生生炸穿数道缺口,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但是,最致命的并不是肉眼可见的惨烈的伤亡,而是因为这种未知的战斗方式而引起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西夏的士卒基本上是世代征战杀出来的,惯见刀枪剑戟、马踏人亡的厮杀,却从未见过这般无需近身、无声无息降临、瞬息夺命的恐怖杀伐:没有敌我拼杀的博弈,没有躲闪格挡的余地,只需一声惊雷炸响,便是成片同袍灰飞烟灭。

    这种闻所未闻的战斗方式,连同巨响、烈焰、焦臭、血腥交织在一起,彻底击溃了这群悍卒们的心理防线。

    战马的恐惧最为本能,也最为疯狂,近在咫尺的连环爆炸与冲天火光,彻底惊疯了战场之上的万千战马。

    它们挣脱缰绳、无视骑士呵斥,疯狂人立、狂奔乱撞,有的直直撞向人群,有的原地疯狂踩踏,将原本就残缺混乱的军阵冲得支离破碎。

    落马的骑士瞬间被惊马踏碎胸腹,后方跟进的步兵被狂奔的马群撞飞碾压,自相践踏的伤亡在瞬息之间便赶超了爆炸死伤,混乱如同潮水般席卷全军。

    无边的恐慌如同瘟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十万西夏大军。

    “天雷!是真的天雷!”

    “周人掌握了大黑天的神力!这是天罚!”

    “大黑天降罪了!快逃!再不逃就要死在这里!”

    混乱的嘶吼、绝望的哭喊、战马的悲嘶混杂在一起,淹没了整片战场。

    第一轮轰击的硝烟尚未飘散,浓郁的血腥焦臭已然呛人欲呕,幸存的西夏士卒个个面无人色、肝胆俱裂,脑中再也没有军功封赏、军令军纪,只剩下对未知恐怖的极致畏惧。

    距离爆炸点较远的后军士卒率先崩溃,纷纷丢掉手中刀枪,转身向北亡命奔逃,只恨身形太慢;中军士兵被前后溃兵挤压,进退无路,在惊马冲撞、同袍推搡中乱作一团,只能绝望地嘶吼挣扎。

    即便是西夏引以为傲的铁鹞子重骑,此刻也彻底丧失了战意。这些纵横西北、未尝一败的重甲精锐,看着朝夕相伴的同袍瞬间化为飞灰,感受着身下战马的疯狂颤栗,心中的骄傲与凶悍彻底崩塌。

    无数骑士放弃冲锋,拼命勒控战马,争相向两翼、后方逃窜,昔日坚不可摧的重甲骑阵,彻底沦为一盘散沙。

    ……

    别说西夏军了,就是周军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炸药包轰击给惊得大阵溃散!

    绝大多数底层将士从未见过军中秘藏的火药利器,只看见漫天带火的异物坠向两军阵前,剧烈的爆炸声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本能恐惧。

    前排后撤的周军步卒动作骤然僵硬,继而阵心泛起一阵慌乱的骚动,有人下意识驻足、有人慌忙后退,原本整齐有序的后撤阵型瞬间出现松动、紊乱,边角队列险些脱节溃散。

    人人心中惊疑不定,不知军中祭出的是何等杀伐之物,更惧这诡异爆炸会误伤己阵。

    就在慌乱即将蔓延、大阵险些彻底乱套的瞬间,各级早已知晓王凌“秘密武器”的中下层军官、队正、哨官齐齐厉声喝止。

    在王凌的教授下,他们提前知晓了火药抛射的战法与杀伤范围,心中毫无惧色,只死死守住阵位,厉声镇压乱象。

    “全员稳住!勿慌!此是我军秘器,不伤己身!”

    “听令有序后撤!退出火力杀伤区!严禁乱奔!”

    “列阵!稳住步伐!违令乱退者,军法处置!”

    一众军官甲胄铿锵,持刀压阵,一边厉声嘶吼安抚军心、破除士卒心中惊惧,一边快速调度队伍。

    他们分工明确,各自管束所辖队列,强行按住士卒的慌乱心绪,制止无秩序的奔逃溃散。

    得益于军官们的提前知情与果断处置,原本躁动混乱的周军大阵迅速安定下来,慌乱的士卒被强行稳住心神,不再肆意乱窜,全员谨遵军令,步伐整齐、进退有序地向后撤去,稳稳退至预设的火药绝对杀伤范围之外。

    短短十数息的时间,周军阵列便恢复严整,壁垒森严、纹丝不乱。

    将士们屏息凝神,驻足观望,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定了阵前,那些在爆炸绳子哀嚎的西夏军。

    ……

    高台上的野利遇乞,脸上运筹帷幄的狂喜瞬间凝固,继而被极致的震骇与难以置信取代。

    他死死盯着下方的战场,瞳孔剧烈收缩,气血上涌,脑子差点中风。

    野利遇乞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他引以为傲的十万大军,那些历经无数恶战、所向披靡的擒生军、铁鹞子、部落精兵,在短短片刻的天雷轰击下,便死伤惨重、阵型尽溃。

    冲天的硝烟遮蔽了半边天际,满地尸骸、残甲、血泊触目惊心,己方的白色狼头大纛在漫天烟尘与混乱人潮中摇摇欲坠,孤峭又狼狈。

    “稳住!都给我稳住!”野利遇乞攥紧刀柄,指节泛白,声嘶力竭地怒吼,声线因极致的愤怒与慌乱而扭曲。

    他猛地抽刀出鞘,劈翻两名仓皇逃窜的溃兵,冰冷的刀锋染满鲜血,试图以铁血镇压乱象、稳住军心。

    可一切都是徒劳。

    连绵的爆炸声、战马的狂嘶、士卒的哀嚎裹挟成滔天喧嚣,将他的军令彻底淹没。区区几声怒吼,在崩天裂地的战场之上,微弱得如同蚊蚋嗡鸣,根本无人听闻,更无人听从。

    更让他绝望的是,周军的恐怖轰击,从未停止。

    “装填完毕!第二轮!放!”

    “第三轮!全速抛射!放!”

    周军炮兵指挥官的声音冷静、冰冷、毫无波澜,与西夏全军的疯狂混乱形成极致反差。

    伴随着炮梢紧绷弹射的呼啸之声,一颗颗裹挟着死亡火星的炸药包接连升空,精准落向西夏军每一处试图集结的残兵区域。

    但凡有小股西夏军官试图收拢士卒、重整阵型,下一刻便会被从天而降的火球彻底覆盖,密集的爆炸无情收割着每一个试图反抗的生灵,滚烫的碎片横扫每一寸混乱的土地。

    每一轮轰击落下,都伴随着新一轮的血雨腥风,彻底碾碎西夏军残存的斗志与重整的希望,将深入骨髓的恐惧,死死凿进每一名士卒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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