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臧阿乌是被亲兵从被窝里拖出来的,连衣服都没有穿好,铁甲也只取了个胸背甲半挂在身上,手里抓着一口手刀,就被亲卫给抬着出了府衙。

    好不容易挣开了两侧的亲卫,兀臧阿乌在全城一片慌乱中从容的穿好衣甲,爬上城头,一眼便看见城外黑压压的一片周军,一杆大纛高高竖起,旗帜上绣着“安西 平夏伯 前军都统制 王”十一个大字,正是王虎的军旗大纛。

    此时,安西军在王虎的指挥下已经开始准备攻城了!

    步军在往前压的同时,后方的炮营依旧在持续不断地对着凉州城狂轰滥炸。

    但是炮营打法极有章法,不是那种“我要摧毁一切”的盲目轰炸,而是先以重炮毁城墙、破壁垒,再以中轻型震天雷清扫守军、轰碎防御的打法,层层推进,打的很有节奏感,持续不断地给夏军造成恐惧的心里压力。

    连绵不绝的轰鸣炸响在凉州上空,每一声巨响,都在削弱一分凉州守军的抵抗意志。

    兀臧阿乌站在城楼上,身旁是一众部族将领、部曲裨将,兀臧阿乌其实不想打,因为他早就想回兴庆府了,压根不想留在这里担惊受怕,但是此刻面对自己的部下,尤其是自己的部族兵,兀臧阿乌只能强撑着镇定,试图稳住城防。

    当然,稳住城防也不是兀臧阿乌想要为了西夏尽忠职守,而是想着能不能依仗坚城,和安西军谈个条件。

    作为西夏宗室里的旁支,兀臧阿乌及其部曲、将领是这一体系当中的异类:他们爱自己,胜过爱皇帝!

    可就在兀臧阿乌心中计较凉州城能卖多少钱的下一刻,漫天的震天雷如同黑云坠地一般,铺天盖地朝着城内、城头倾泻砸落,恐怖的威势瞬间震慑全场。

    无数铁壳火药弹接连轰砸落地,不分城头街巷、营房民居,但凡有人聚集之处,全都被雷霆火海覆盖。

    街边的戍卒营房瞬间被爆炸掀翻,木石梁柱、砖瓦泥土漫天崩飞,沿街民居也在爆炸的冲击波中成片的坍塌,浓烟烈焰席卷了半座城池。

    无数来不及逃窜的凉州兵卒、民夫被吞噬在火海之中,残肢碎骨随热浪飞溅,凄厉的哀嚎此起彼伏,触目惊心。

    亲眼目睹这等无解的灭城威势,兀臧阿乌身旁所有麾下将领全都脸色惨白,一个个的浑身僵硬、双股战战,连站立都难以稳住了。

    众人瞳孔骤缩,死死的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炮火,心底的最后一丝战意也彻底被碾碎,再无人敢提半句死守之言。

    凉州城丢了也就丢了,总比被这恐怖的“天雷”给炸的粉身碎骨要来的好。

    兀臧阿乌本人更是浑身冰冷、心神俱裂,望着城外漫天火雨、城头接连崩塌的防御工事,耳中满是麾下士卒的哀嚎惨叫,整个人如坠冰窟。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兀臧阿乌及他麾下的将领都是这个样子,可想而知他控制的军队能有多少战意,此刻面对周军这般的雷霆炮火,更是彻底胆寒,再也生不出任何抵抗之心。

    耳听得麾下将校纷纷跪地恳请投降,眼见得士卒丢弃兵器、四散奔逃,兀臧阿的心思也剧烈的动荡起来。

    就在此时,一个亲卫飞奔来报:河西留守司野利遇乞率八千骑兵抵达了凉州城下。

    野利遇乞之所以来的这么快,一个是想要在再次“灭夏之战”中多多的露脸,好让自己“简在太子心”,以后整个家族都能躺在功劳簿上吃汤喝肉;另一个则是此次出征,他带的全都是骑兵,攻不了城,与其在甘州那里耽误时间,不如来凉州与周军汇合。

    野利遇乞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粮道被甘州方面切断,一个是他的麾下一人双马乃至三马,随身就携带了足足半个月的干粮,而马料则可以靠就地请一路上遇到的那些部落捐献来解决,另一个则是他是来和周军汇合的,周军之富天下闻名,和他们汇合之后还怕没有粮草吗?

    野利遇乞的心中,已经产生了“得到安西辎重补给,麾下一半被武装成重甲骑兵”的幻想了。

    没办法,河西还是太穷了,虽然占据了贸易路线可以收税,但是物资匮乏,搜刮了三州一军司的全部府库,才凑齐了一千五百副铁甲,剩余的人只能穿披甲,而反观安西军,此次出征的七万余战兵,披甲率达到了八成,其中铁甲和部门铁甲的普及率达到了六成!

    还是那句话,以大周之富,要是不缺马,谁是天下第一强国尚未可知!

    至于所谓的“灭夏之战”,则是野利遇乞在给王敢的公文中提到的,并且还向王敢提议,此次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轸灭党项叛贼!

    野利遇乞想着要在此战中好好表现,但是这个消息在一众守军将领听来,却不亚于见到鬼一般的恐怖!

    野利遇乞的履历就不用多讲了,他统御右厢十二军司多年、威名赫赫,心性又坚韧,刚刚转投安西边一口气吞下了河西之地,并且一直在骚扰西夏边境。

    这样的人,谁不怕?谁知道他会不会下一秒就抽刀把大家伙给砍了,好维持其“党项降将第一人”的地位和头衔?

    一念至此,本就胆寒的凉州一众将领彻底崩溃,纷纷围跪在兀臧阿乌的身前,泣声苦劝。

    “将军!万万不可等候野利遇乞抵达啊!”

    “城破失守已是定局,我等已然无力回天!归降周军,尚可保全性命家眷;若是落入那野利遇乞手中,我等全员上下,生不如死,阖家老小皆无活路啊!将军!”

    “将军三思!将军三思啊!”

    “请将军速速开城归降,再晚一步,我等便是万劫不复!”

    周围军将的声声劝言,字字刺骨,成了压垮兀臧阿乌的最后一根稻草。

    兀臧阿乌浑身冰凉,双目失神:前有周军炮击、后有野利骑兵;死守,则城破人亡、满城屠戮;待援,怕等来的不是生路,而是酷吏酷刑、阖家覆灭。

    一边是归降可保全城、留一线生机,一边是兵败被诛、死无全尸。

    兀臧阿乌牙关紧咬、狠狠一跺脚,心中残存的最后半点战意与执拗彻底烟消云散,再无一丝犹豫:大势已去,再无可为。

    兀臧阿乌长叹一声,彻底放下了最后的抵抗念头。

    城外,炮击暂歇,烟尘缓缓飘散。

    王虎披甲立马,见凉州城头的守军已经彻底溃散,知晓破城时机已经成熟,当即沉喝传令:“传令,步军全线推进,推盾车、冲车、撞车,压近城门!”

    令旗挥动,列阵待命的周军步卒,或肩扛云梯、或推着撞车,踏着沉稳的步伐,浩浩荡荡向着凉州城墙压进。

    全军阵型严整、士气滔天,与城头散乱溃逃的凉州守军形成极致反差。

    兵锋渐近,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就在周军兵临城下、即将攀梯登城的刹那,凉州城门缓缓向外敞开。

    城门洞开,吊桥落下。

    守将兀臧阿乌脱去战甲、摘下佩刀,身着素色单衣,携麾下残存文武官吏、部族首领,列队立于城门之下,双手捧着凉州城印与户籍舆图,垂首躬身,尽显归降之态:“凉州守将兀臧阿乌,愿率全城军民归降大周!”

    “恳请周军主将保全城民、宽恕将士!”

    带着颤抖的洪亮的降声响彻城外,传遍两军阵前。

    王虎策马向前,行至兀臧阿乌身前按辔立马,坐在马上俯视着兀臧阿乌:“兀臧阿乌?你倒是个识相的!”

    “你献城归降,免满城百姓屠戮、免三军将士死拼,此为明智之举,亦是一城生灵之幸。”

    “你既已归降,我大周‘降者不杀、顺民不扰’的军纪昭明,今日你举城归义,我便兑现承诺,保全你阖家老小、保全凉州官吏、部族军民性命。”

    话音一顿,王虎随即展露出自己杀伐果断的本性:“但你记好!归降之后,便是大周子民、是我安西的子民,凡事要尽到一个子民的本分!”

    “既往不咎,是朝廷宽仁、是殿下宽仁、是大王宽仁;但你若敢心存两端、阴怀反复、私结旧部、暗通外敌,我王虎的刀,从不姑息任何人!”

    兀臧阿乌浑身一颤,连忙叩首:“末将谨记将军训诫,此生绝不敢再生二心!”

    “尔等也给本将听清楚了!”王虎冷眼扫过兀臧阿乌身后的众人,沉声再道:“从今日起,凉州的兵权、城防、粮库、军械,尽数归我安西接管!”

    “你等先卸去职权,安心待命,听候调遣。”

    “安分守己者,皆有生路;敢作乱者,株连不赦!”

    众人齐齐伏地叩拜,高声道:“我等谨遵大将军将令!”

    王虎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起来吧!随我入城,安民抚众,稳定城局。”

    “喏!”众人再次伏地叩拜,然后恭谨的跟在王虎的后面,引领大军入城。

    至此,河西重镇(好像河西走廊上都是重镇)凉州开城投降,前后不过半日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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