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盛华兰打断她,语气也变的严肃了起来:“你若真存了死志,才是真的对不起我,对不起大伯父大伯母,也辜负了你自己这片心意啊!”

    “你说身份。什么身份?媵妻亦是妻,是上了族谱、有名有分的!比起那些妾室通房,不知尊贵多少!将来若是少丞表兄能再立下大功,未尝不能封诰命!”

    “只要我们姐妹自己立身正,互相敬重扶持,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管他旁人嚼什么舌根?”

    “至于盛家的颜面……”盛华兰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姐姐,你若能好起来,能开开心心地活着,能与我一同在伯爵府站稳脚跟,相互依靠,将来若能诞下子嗣,绵延王家血脉,让家族百年、子孙皆有所成,那才是真正光耀盛家门楣!”

    “谁说姐妹同嫁便是辱没?此话亦是妄言,只不过是他们攀不上那样的高枝,脱口而出的酸涩之语罢了!”

    “只要我们姐妹行得正,坐得直,姐妹同心,其利断金,谁敢小觑?”

    盛华兰的这一番话,可以说是在盛老太太膝下学习的所有能力的一次展示,格局宏大、情理并重。

    既安抚了淑兰的情绪,又为她描绘了一个虽不完美却充满希望和责任的未来,彻底将这件事从“儿女私情”和“个人委屈”的层面,提升到了“家族责任”与“姐妹共担”的高度。

    更重要的是,不管媵妻这件事情能不能成,她都展示出了正房大娘子的格局和气度,以后到了伯府的后宅,盛淑兰轻易也不会被别人给拉走。

    果不其然,盛淑兰彻底被震住了,她愣愣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堂妹,烛光下,盛华兰的面容沉静而坚定,眼眸清澈睿智,仿佛蕴含着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那些自怨自艾、羞惭欲死的念头,在这番话语面前,竟显得那么渺小和不堪一击。

    “可是……他……”盛淑兰嗫嚅着,最深最沉的恐惧浮现在她的心头:“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我……觉得我不知羞耻,觉得我们家……攀附?”

    提到王凌,盛华兰的心也微微一动,但面上不显,只温言道:“姐姐,表兄的为人,你虽接触不多,但观其行事,当知其沉稳重诺,绝非肤浅刻薄之人。”

    “此事,祖母和父亲已去信陈情,一切但凭表兄定夺。表兄博览群书、气度雄伟,以表兄的心性,必然不会轻贱于你!”

    “他若同意,自是看到了姐姐的真心,也认可我们姐妹的情分与考量;他若不同意,也必有他的道理,我们亦无需怨怼,只当是缘分未到。”

    “但无论如何,姐姐,你的心意本身并无过错,少年慕艾、人之天性,你无需因此看轻自己。”

    “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放宽心,好好吃药,将身子养好。无论结果如何,一个健康明朗的盛淑兰,才是我认识的好姐姐,才是大伯父大伯母的好女儿,也才对得起你自己这份心意,不是吗?”

    盛华兰这话,没有虚假的承诺,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有理性的分析、真诚的劝慰和对未来的开放态度。

    这反而让盛淑兰那颗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是啊,最坏也不过是维持现状,她本就已无奢望,什么情况会比现在更差呢?

    而盛华兰的不怪罪、理解甚至接纳的可能,已像黑暗中的曙光,照亮了她濒临绝望的心田。

    “华兰!”淑兰反手紧紧握住华兰的手,泪水再次滚落,但这次是一种宣泄后的释然与深深的感激:“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不管结果如何,有你这番话,我就知足了。”

    “我答应你,我会好好吃药,好好养病。无论如何,我永远是你的姐姐,永远站在你这边。”

    盛华兰也微微红了眼眶,回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这才对。我们姐妹之间,不说这些。来日方长。”

    绣阁之内,烛影摇红,一场推心置腹的夜话,揭开了最沉重的心事,也重新系紧了险些因情愫而疏离的姐妹纽带。

    未来的路依然布满未知,但至少在此刻,两个少女的心靠在了一起,窗外的玉兰,在夜色中静静绽放,幽香愈发清远。

    ……

    王凌不知道远在扬州的盛宅,有人正在为是否给自己加个老婆而担忧、烦闷、吃饭不思。

    作为国朝新晋的超品伯爵、一方镇帅,王凌现在根本没有功夫去管盛家发生的事情,华兰、淑兰姐妹俩谈心的时候,他正在拜访英国公府。

    而就在今日早间的常朝会上,他刚刚和令国公在朝堂上完成了一次激烈的掰头。

    事情还要从今天早上说起。

    三月初四日的朝会在垂拱殿举行,是以此日常的常朝会,朝会的核心议题是商讨东南战乱后重建、漕运疏通及西北边备等事务。

    彼时,户部侍郎张度正在陈述一项关于优化河北、河东、陕西前线军资转运的提议,其中提到了可借鉴“东南行营转运司”某些成功经验,加快加强转运效率,节省国库消耗的方案。

    这本是就事论事的讨论,然而,列于勋贵班列的令国公曹玘,却突然出列,手持玉笏,高声道:“官家,老臣有本启奏!”

    御座上的赵帧目光微动,平静道:“令国公请讲。”

    曹玘先是向御座一礼,随后便话锋直指王凌:“官家,诚如张侍郎所言,新政之利,当察其长久;少年骤贵,尤需观其心性。”

    “我大周以礼立国,以制安邦。尤忌有人仗着些许微功,便目中无人,僭越礼法,妄改旧章,更恃宠而骄,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亦非少年人之福,徒惹骄矜之气,坏我朝堂清正之风!”

    他虽未直接点名,但“少年骤贵”、“些许微功”、“挟宠而骄”等词,在满朝文武听来,矛头直指那位年仅十五便身居伯爵、简在帝心的王凌。

    不少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武官班列中那位身着紫袍、身姿挺拔的年轻身影。

    王凌面色沉静、眼帘微垂,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

    但与他同列一班的英国公张耆、宁远侯顾晏开、武乡侯狄青等人,眉头却已微微蹙起,心中对曹玘的成见愈发的强烈、深刻。

    曹玘见王凌不语,气势更盛,继续道:“更有甚者,有些人出身小族,侥幸得立寸功,便忘了根本,不思忠君报国,稳固边防,反而汲汲营营,结交朝臣,扩充实私,其部曲之众,甲杖之精,已逾制不少!”

    “此等行径,岂是纯臣所为?岂非有养兵自重、尾大不掉之嫌?”

    “臣闻,其在扬州故里,亦是行事霸道,地方官员亦多退让,长此以往,国法何在?纲纪何存?”

    这番话,已是极为严重的指控,从“骄矜”上升到“逾制”、“结交朝臣”,甚至暗指“养兵自重”、“尾大不掉”,几乎是在影射王凌有拥兵自重、不臣之心的嫌疑。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低语声四起。

    许多官员面露惊色,没想到令国公今日居然再次向广陵伯发难,且言辞居然如此激烈狠毒。

    端坐御座的赵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英国公张耆勃然变色,正要出列驳斥,却见班列中的一道紫影微微一动,出现在了殿中。

    王凌一步踏出,立于殿中。他身姿如松,面对令国公咄咄逼人的气势和满朝文武的注目,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冰层覆盖的火山。

    他先向御座躬身行礼:“陛下,臣,广陵伯王凌,有本奏,欲回应令国公所言。”

    赵帧微微颔首:“准。”

    王凌转身面向曹玘,他没有立刻反驳那些具体的指控,而是目光如电,直视曹玘,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响彻大殿:“令国公,曹老大人。”

    他顿了顿,继而正色道:“方才国公所言,字字句句,看似忧国忧民,持重老成。然,在臣听来,却只觉字里行间,充斥着一股陈腐的酸气,与毫不掩饰的嫉恨之心!”

    “国公以耄耋之龄位列公爵,不思以身作则、匡扶正道,反在此大朝之上,不顾事实、不循道理,仅凭臆测便以诛心之论,攻讦为国血战之将士,污蔑陛下亲简之臣子!实在是不当人臣!”

    “你!”曹玘没料到王凌一个少年,竟敢如此直接顶撞,且言辞锋利,气得胡子一抖。

    王凌不等他打断,旋即又踏前一步,气势陡升,声音更加高昂激越:“国公斥我‘不忠’,那我倒要问一问国公,何为忠?”

    “我五岁承嗣家庙,九岁掌家理业,夙兴夜寐、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先祖忠名!十四岁奉陛下明诏,提军从征、南下平叛,家中老仆日夜忧叹、唯恐我家绝嗣,但我未尝有片刻迟疑!”

    “余干城下,我与万余将士浴血守城,面对倍之悍匪,可曾后退半步?洪州城前,我亲冒矢石,寻隙破城,可曾惜身畏死?韶州转运,我殚精竭虑,保障数十万大军粮秣无缺,可曾有半分懈怠?!”

    王凌每问一句,声音便高一分,目光如炬,直直的盯着令国公的眼睛:

    “陛下,诸位朝臣!”

    “臣之忠,是余干城头与士卒同食同寝之忠!是洪州城破率先登城之忠!是岭南转运昼夜不息之忠!是陛下每有垂询,臣必肝脑涂地、竭诚以报之忠!”

    “此忠,天地可鉴,三军可证!岂是某些高坐华堂,从未历经战阵,只知以唇舌杀人、以权位凌人者,所能诋毁?!”

    朝堂之上,许多经历过南征或知晓战事详情的将领官员,不禁微微颔首,面露激赏:王凌的战功和勤勉,是实实在在、卓有成效的,本就应该晋封伯爵,官家只是优渥了一点,但仍在礼法之内,并无逾制之处。

    曹玘脸色涨红:“黄口小儿,安敢在此狂言!你……”

    “本伯还未说完!”王凌厉声打断,气势如虹,竟将曹玘的怒斥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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