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令落地,数十口硕大的铁锅迅速被火头军抬出,就地架起柴薪、生火烹煮。将士们分工协作,宰羊褪毛、添柴烧火、分装肉汤,烟火袅袅升腾,浓郁的肉香迅速弥漫整座石门堡,顺着风势飘向远方荒原。

    暮色四合,夕阳沉落,夜幕缓缓笼罩大地,遍地篝火次第燃起,跳动的火光映亮一张张年轻坚毅的面庞,也照亮了将士们身上深浅交错的伤痕。

    将士们以火为队,手持陶碗有序排队,领取热气腾腾、油脂饱满的羊肉肉汤,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满是人间暖意。

    王凌走下城头,步入将士之间,亲自为重伤不便行动的士卒端送羊肉热汤。

    不少新入军营的新兵卒,从未受过主帅如此亲厚的体恤,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带骨羊肉,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一时间情难自禁,滚烫的泪水啪嗒啪嗒滴落,混入肉汤之中,低头大口吞咽,心中早已誓死效忠的信念愈发坚定。

    夜色渐浓,篝火燃起。堡内堡外,香气四溢,欢声笑语。

    王凌与将士们同坐于火堆之旁,啃着羊腿,听着他们讲述塞外见闻、搏杀细节,火光映亮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些伤痕与疲惫,在笑容与肉香中似乎淡去了许多。

    当晚,王凌在石门堡与将士们同吃同住,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时候才返回固原。

    刚一入城,就收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泾源路经略安抚使夏安期亲来拜访,今日辰时到达,目前正在节堂等候。

    王凌心中一惊,立刻急奔节堂,与夏安期相见。

    他此前就收到过来自夏安期的私信,心中对他多少鼓舞之言,更表示愿与自己联合、共固边疆的想法,王凌当时也给了回信,这才有了渭州的弓箭手向彭阳地区集结的事情。

    但是王凌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夏安期居然亲自来访!

    ……

    要说王凌开府建牙一事,最惊讶、最振奋的人是谁,那自然是夏安期无疑了。

    作为一名武官世家荫官入仕但却官至经略使的边帅,夏安期自然知道国朝“以文制武”的国策在文官集团的努力和自太宗皇帝起历代官家的拉偏架下,是一件多么牢不可破的“祖制”!

    也正因为如此,夏安期才会在惊讶之后转而变的振奋。

    夏安期自然不会知道王凌是官家儿子这件事,在这位意图进去的边帅重臣看来,官家如此顶着文官集团的压力授予自己的宠臣、以军功封爵的王凌开府之权,无疑是已经到了对西夏忍无可忍的地步,意图发起大规模反击的前兆。

    由此,这位边帅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毅然决定亲往固原拜访王凌,商讨泾源、怀戎两军合兵作战的事宜!

    ……

    时间回到十数天之前。

    三月末的渭州,杨柳新绿,风中已带上了几分暖意,但夏安期的心情,却在这份暖意中骤然沉入了冰窖,复又燃起一团复杂难明的火焰。

    彼时,他的手中捏着刚刚以“六百里加急”送至经略司的邸报抄本,紫袍公服下的胸膛,清晰地感受到了心脏有力的、不寻常的搏动,那双惯于审视边防舆图、洞悉敌我虚实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纸面上那几行触目惊心的字句:

    “制曰:……加都知两军兵马使、知怀德军军州事、广陵伯王凌,开府仪同三司、怀戎军节度使、戎州刺史、戎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许开怀戎军幕府,自辟僚属,总揽戎、怀二州一切军政,并许便宜行事……”

    “开府仪同三司……怀戎军节度使……许开府……自辟僚属……”夏安期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数十载宦海生涯积累起的认知壁垒上。

    饶是他身为三品大员、一路最高军政长官,见惯风浪,此刻也觉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随即又被一股灼热的气流冲得头晕目眩。

    “疯了……官家这是失心疯了不成?”他下意识的低声喃喃,嗓音干涩沙哑,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猛然惊醒,目光如电般急速扫过空旷寂静的签押房,确认无人在场、无人窃听,方才压下心绪,收敛失态。

    他是夏竦之子、当朝重臣、西北柱石,一言一行皆被朝野瞩目,绝不能显露半分惶惑失态,更不敢吐露半句非议君王的不敬之语。

    夏安期强行平复心神,端坐椅上,端起案头早已凉透的茶水,指尖反复摩挲光滑的瓷壁,却无心饮用。脑海中思绪如渭水奔涌,翻涌不息,万千念头交织缠绕。

    震惊,是卷过他心头的第一个浪头。

    开府仪同三司,那是何等荣衔?非亲王、宰相、德高望重的元老重臣不得轻授!

    自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定下“强干弱枝”之国策以来,何曾有过外镇节帅在边地开府建牙、自置幕僚的先例?

    便是他父亲夏竦,当年权倾西陲、官至枢相,也未曾得此殊遇。

    王凌,一个年未及二十的新晋伯爵,纵然有泼天战功、简在帝心,这恩赏也太过骇人听闻了一些了,这已不是恩宠朝拔了,这简直就是将其架在了天下人目光汇聚的火山口上烤灼。

    朝中那班相公,尤其是韩章、富弼那些人,岂能坐视武官做大?必然是要极力反对的!

    这邸报背后,怕是已然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朝争,而官家,竟以如此决绝的姿态,胜了。

    忧虑,是紧随其后的第二个浪头。

    王凌本就是他泾原路麾下一员悍将,虽因背景特殊、实力雄厚,他多以盟友待之,但名义上下属、体制内的规矩仍在。

    如今这一封,王凌在散官、勋爵、礼仪上已然比肩甚至超越寻常宰执,更握有开府自专之实权,怀戎军镇俨然国中之国!

    这泾原路,日后听谁的?政令军令,如何协调?

    王凌年少气盛,手握如此权柄,是会更加谨慎谦冲,以报君恩、固边防,还是滋生不该有的骄狂?他夏安期这个“老帅”,往后与该以何种姿态,与这位骤然崛起的“开府节帅”相处?

    想到这里,夏安期眼前不由浮现出王凌那张英气勃发又沉静坚毅的面孔。想起他初至渭州,便豪掷十五万斛军粮以解自己燃眉之急的慷慨;想起他谈及练兵、屯田、抚蕃时眼中闪耀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务实光芒;更想起不久前的清水塬大捷,那战报上每一个字都透着淬炼过的精锐锋芒。

    这样的战绩,莫说在近年士气萎靡的西北,便是放到国朝全盛之时,也足以列入一等捷报。

    一丝难以抑制的激赏与期待,终于冲破了震惊与忧虑的壁垒,逐渐占据了上风。

    夏安期放下茶盏,站起身,踱步到悬挂的巨大《陕西路边防舆图》,他的目光掠过鄜延、环庆,最终牢牢锁死在泾原路北端,那标着“镇戎军”和“怀德军”的位置。

    这片土地,两面临敌,民生凋敝,曾是泾原路最大的软肋和流血不止的伤口。而现在,那里驻扎着一支粮秣充足、甲胄精良、战意高昂的强军,主将是一个善于经营、敢于野战的少年统帅。

    更重要的是,这支力量如今被朝廷正式赋予了最大的行动自由和整合资源的权力。

    “开府、自辟僚属、便宜行事”夏安期再次咀嚼这些词,只是语气中透露出的意味已然不同。

    以之前和王凌的交往来看,此等权利若在王凌手中,或许不是分裂的种子,而是一把得以放开手脚、彻底整顿边务的“尚方宝剑”:

    他可以更快地招募流民,更有效地组织屯垦,更大规模地修缮堡寨,更自主地打造军械,甚至更灵活地主动出击,打击西夏,而不必事事等待渭州乃至朝廷的批复。

    这不正是他夏安期梦寐以求,却因体制束缚、粮饷掣肘而难以全力施为的局面吗?

    再者,王凌也不是莽夫,他心思缜密,懂取舍、知进退:上次主动借粮给经略司,便知以“甲仗使”、“营田使”的举荐为交换,既全了同僚之谊,又守了官场规矩。

    由此观之,这是一个懂大局、可合作的对象!

    想到这里,夏安期的心里闪过一丝释然:不就是开府嘛,就算是世袭割据又怎样?这不是还有一个折家作为前例嘛!

    一旦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夏安期紧绷的便面容渐渐缓和,眼底重新凝聚起惯有的沉稳与锐利,心中更是涌现起一种激荡:或许,官家也是意识到了对西夏反击的时候已经到来,这才做了如此安排。

    也许,自己想要大规模向西夏反击的想法,终于要实现了!

    夏安回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空白的私函信笺,提笔蘸墨,在私函上写道:

    少丞节度麾下:顷接朝报,惊悉天恩浩荡,荣加节钺,开府西北,此实乃我泾原路之幸,边陲将士之福也!贤弟文武兼资,忠勤体国,前有清水塬之捷,振我军威;今蒙陛下殊遇,委以重寄。得人如此,何愁西夏不破,边塞不宁?

    安期虽在渭州,亦感振奋莫名。惟望贤弟慎持节旄,善用开府之权,上酬君父,下安黎庶,整军经武,固我藩篱。

    泾原一路,唇齿相依,愚兄在此,愿与贤弟同心协力,共纾国难。他日旌旗北指,犁庭扫穴,当与贤弟共饮于兴庆府外!

    余言不尽,谨此恭贺,并祝勋祺。

    兄 安期 顿首

    这封信,是祝贺,也是提醒,夏安期向王凌强调“此事乃泾原路之幸”、“两方需同心协力”,将王凌的开府纳入整个西北边防体系的大框架内予以肯定。

    同时,夏安期也在劝诫,暗示他权力虽重,根基仍在“上酬君父,下安黎庶,整军经武”上,若是想要将这份富贵延续下去,首要的便是要“忠君”,莫要心生他望,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最后,夏安期以“共饮兴庆府”作结,既是抒发他和王凌一样的共同的抱负,也是将两人牢牢绑定在“北伐破夏”这面最大的旗帜之下。

    写完私函,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家将,令其以最快速度密送戎州固原县王凌节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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