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九年,十一月。湖广,荆州城外。

    南方的冬天比北方更难熬。北方的冷是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穿厚了就能扛住;南方的冷是湿冷,水汽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穿再多也不顶用。

    连下了七八天雨,官道变成了泥浆路,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队伍走不快,每天只能挪三十里。

    沿途的驿站早就空了,没有粮草,没有柴火,连烧水的锅都被人搬走了。

    王保骑在马上,雨水顺着盔沿往下淌,在领口汇成一股细流,浸透了里衣。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支漫长的队伍。士兵们裹着湿透的号衣,在泥浆里跋涉,有人走着走着就蹲了下去,被后面的同伴拽起来,扶着继续走。有人已经站不起来了,被抬上担架,盖着一块破油布,脸色白得像纸。

    他觉得这支队伍正在一点一点地散掉。他已经递了三次文书给兵部,请求调拨冬衣和粮草,每一次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一个参将策马从后面追上来,低声说:“大帅,又倒了几个。都是伤寒,有一个已经烧了两天了,恐怕撑不过今晚。”

    王保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吩咐道:“让军医尽力。能救的救,救不了的——好生安置。”

    参将应了一声,勒马转身往回走了。

    王保看着他那匹马在泥浆里蹄子一滑一滑的背影,攥紧了缰绳。朝廷不是没有粮草和棉衣,但那都是帐上的,库房里早已经空了。

    兵部的回文迟迟不到,是因为有人在等,等他们这五万精兵在播州耗得更久,等他们撑不住,等播州的事拖成烂账。

    他不能等,但他也拿不出对策。

    戚家军走在队伍最后段,行军时不易引人注目。

    第一批物资刚送到的第三天,第二批接上了。没有人问那些东西从哪里来,只是分到了干粮、热汤和新棉衣,走在泥泞的路上,步子比从前稳了一些。

    棉衣是马如龙亲自送来的。那天夜里,几辆骡车停在宿营地外,赶车的人压低帽檐,只说是从荆州那边运过来的。棉衣码在车上,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马如龙站在车尾,看着戚家军的哨长们在卸货,没有上前搭话。

    戚金从营帐里走出来时,马如龙已经翻身上马,只说了一句“这是新棉,又轻又暖,宜于行军”,然后便打马消失在夜色里,连马蹄声都被风吞没了。

    棉衣一件一件地发下去。老兵们脱下湿透的旧袍子,换上干爽的新棉衣,手指在布料上反复摸过,那感觉真好。

    有人低头闻了闻,说棉花的味道真好闻。

    帐外的雨还在下,但帐内的火堆已经升起来了。

    戚祚国、戚昌国、戚报国几个人围坐在火堆边,身上穿着新棉衣,像是被一股暖流包裹着。

    戚祚国搓了搓手,看着火堆,带着几分感激说:“二哥,亓官兄弟这次帮了咱们大忙。如果没有这些棉衣,咱们戚家军恐怕要有一大批人倒在这雨里。”

    戚昌国接了一句:“亓官兄弟能一直记着咱们,真的不容易。”

    戚金没有说话,他看着火堆,伸出手烤了烤,热气裹住手指,慢慢渗进骨节里。

    戚报国低声说:“二哥,那些东西哪里是棉衣?是命。”

    戚金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几天后,消息传到了王保耳朵里。一个随军的书办在营帐里低声说:“大帅,听说戚家军那边——有棉衣。还是新棉花做的,又轻又暖。粮食也比咱们吃的好。据说是路过的好心乡绅送的。但属下查过,那附近没有那样的大户。而且送棉衣的人来得很巧,像是有人专门等着他们。”

    王保听完,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地面那道被雨水浸湿的印子上,脸色阴沉道:“查。看看是谁在给戚家军送东西,是过了哪条路,经了谁的手。”

    书办领命退了出去。王保一个人在帐中坐了很久,没有点灯,雨水顺着帐角的缝隙渗进来,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夜里,消息顺着雨丝和路边篝火的烟尘慢慢传开了。

    有人打听到那个送棉衣的人姓马,好像是原来戚家军的人,从清化那边来。

    消息拐了几道弯,越传越模糊,越传越含糊,但核心始终不变——亓官玉。那个被赶出大明的亓官玉。

    王保沉着脸听完,半晌没有开口。隔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亓官玉在安南,离这里千里之遥,他的手伸得够长。”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雨没有停的意思。这一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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