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圣旨是在七月廿三送进兵部值房的。李化龙正在看云南和广东送来的塘报,听到传旨太监的脚步声,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来。

    圣旨很短——任命兵部尚书李化龙为大都督,节制两广、浙江、福建诸省兵力,即日赴南方督师,讨伐亓官记叛军。

    李化龙接旨后照例叩首谢恩,把圣旨捧在手里看了一遍,放在案上,然后让传旨太监去后堂歇息。

    他在值房里站了一阵,把桌上那几份塘报叠好收进木匣,然后叫来几个主事,让他们把南方各省的驻军、粮道和调兵方案全部整理出来,三天之内送进他的签押房。

    李化龙心里清楚这个差事有多难。他在播州打过仗,在朝鲜见过亓官记的火帽枪队,在宁夏平过叛,在云南和缅军交过手。

    他知道亓官记的兵是怎么练的,炮是怎么造的,船是怎么开的。朝廷调来的兵力——广东、广西、云南、福建、浙江五省加起来不到五万人,其中一半是从朝鲜撤回的辽东、宣府边军,能打,但已经连续打了两年仗,疲惫不堪。

    另一半是卫所兵,训练不足,武器老旧。他手里能用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四万人。而亓官记在琼崖、安南和缅甸的兵力加起来接近五万,火器精良,战船百余艘。

    他让兵部拟了一份调兵方案——广东水师全部缩回虎门和广州港,不再出海巡逻;福建水师退守闽江口和厦门港;浙江水师退守舟山和宁波港。所有水师船只不得主动出击,只在港口外围巡弋,防止亓官记水师进犯。

    同时,他从湖广和江西调粮,从河南和山东调兵,从南京调火器。方案拟好后,他用四百里加急送往各省。自己带着几个随从,在八月初三从北京出发,走驿道南下。

    孙德茂的水师在八月初抵达万山群岛。他是从威海卫跟着亓官记一路南下的老水师统领,当年在升龙城白藤江基地训练第一批水兵,后来在白藤江和达贡之间跑了两年航线。

    这一次亓官玉给他的任务很明确——把水师主力带到万山群岛,控制珠江口外的航线,切断广州港的海上通道,等待主力舰队从琼崖北上。孙德茂带了三十艘船——炮船十二艘,福船八艘,哨船十艘。船队从清澜港出发,走了一天一夜抵达万山群岛。他对这片海域很熟悉——几年前亓官记打过一次万山群岛,把吴筠的寨子端了,后来撤走时留了一批锚桩和简易码头,虽然年久失修,但根基还在。孙德茂让船队停靠在东侧的深水区,在岛上重新立了了望哨,用望远镜观察海面上的动静。

    万山群岛离广州的水路大约一天航程,天气好的时候顺风一天可到,逆风则要两天。它卡在珠江口外,是进出广州的必经之路。孙德茂把炮船布置在岛与岛之间的主航道上,哨船在外围巡航,每天早晚各一次。

    他下了死命令——没有旗舰的信号,任何船不得擅自出击。

    明军水师的哨船第一天出港巡逻时,就看到了亓官记的船影。那是一条炮船和两条商船,从琼崖方向驶来,在珠江口外转了一圈,又折回去了。

    哨船上的兵丁站在船头看了很久,直到那三条船影消失在远处的海雾里,才打舵回港。领队的把总上岸后把情况报给虎门守将,守将又报给广州。广州方面没有派船追击,只是把哨船全部撤回港口,在虎门外围加设了两道警戒线。

    郑芝龙的船队在福建沿海游弋了半个多月。他的船从泉州港出发,沿着海岸线北上,经过湄洲湾、平海湾、兴化湾,在几个主要港口的外海转了一圈,然后折返。他的船上挂着亓官记的旗号,但没有开炮,没有拦截商船,只是在那里转。

    福建水师的哨船跟着他走了一路,跟了两天,不敢靠太近,也不敢开炮。郑芝龙在船上看着那些远远跟着的哨船,对身边的郑芝虎、郑艺豹等众人说:“他们不敢打。船太旧,炮太少,一打就沉。”

    众人问要不要回头收拾那几条哨船,郑芝龙摇了摇头道:“让他们跟着。让福建沿海的人都看到,亓官记的船在这里,明军的船不敢出来。”

    葡萄牙人的战船是从澳门出发的。三艘,船身漆成黑色,炮口朝外,在珠江口外海面上排成一列。他们没有靠近任何一方,也没有打旗号,只是停在那里。西班牙人的两艘大帆船从马尼拉北上,在琼崖以东的海面上游弋,船上的军官站在船头,用望远镜观察清澜港的动静。荷兰人的三艘战船从巴达维亚赶来,在万山群岛以南的海面上缓缓移动,船上的水手们蹲在甲板上擦炮,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岛影。

    这些欧洲船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也不与明军或亓官记的船接触。他们的目的很明确——看。看亓官记的水师怎么打仗,看明军的水师怎么应对,看这场战争最后谁赢谁输。

    葡萄牙人在澳门经营了几十年,西班牙人控制了马尼拉,荷兰人把持着巴达维亚,他们对南海的商路觊觎已久。这场仗打完之后,不管谁赢,南海的商路都要重新划分。他们需要提前知道,未来的南海由谁说了算。

    亓官玉在琼崖收到欧洲战船出现的消息时,正在指挥棚里看赵老六送回来的珠江口水文报告。

    他把报告看完,放在桌上,对胡晨说:“让他们看。不用理他们。我们的船怎么打,他们就怎么记。等他们记完了,回去告诉他们的国王,南海上的船以后挂什么旗。”

    胡晨问要不要派几条船去驱赶那些欧洲船,亓官玉摇了摇头:“不赶。赶了他们更会盯着看。让他们停在那里,等我们打完广州,他们自然会走。”

    八月中旬,琼崖的清澜港已经集结了二十条炮船和三十条商船。两千名陆军在港口外列队,分批次登船。码头上堆着最后一批弹药和粮食,搬运工们把木箱从仓库里抬出来,沿着栈桥送到船边。胡晨站在码头边,手里拿着登船清单,逐一核对各船的装载情况。赵老六从珠江口探路回来,把沿途的水深、潮汐和虎门炮台的布防情况画在一张草图上,递到亓官玉手里。

    亓官玉看完后把草图折好放进怀里,对胡晨说:“明天涨潮时出发。”

    胡晨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各船的出发顺序。

    李化龙在八月中旬抵达广州。他走进布政司大堂的时候,吴文华正在后堂里看地图。两个人没有寒暄,吴文华把广东和福建的塘报全部摊在桌上,让李化龙逐一过目。

    李化龙看了一个下午,把各处的兵力部署、粮道走向和港口防务情况记在脑子里,然后对吴文华说:“广东能调动的兵有多少?”

    吴文华说:“能调的不到两万。其中从朝鲜撤下来的精锐五千,驻在韶州和肇庆,其余是卫所兵,分散在各府县。”

    李化龙说:“把精锐调到广州来。卫所兵守地方,精锐守广州和虎门。另外,把所有能用的火炮都调到虎门炮台,包括从南京运来的新炮。”

    吴文华点了点头,让人去拟调令。

    当天夜里,李化龙在布政司的后堂里坐了很久。他面前摊着一张珠江口的地图,图上有虎门、狮子洋、莲花山、黄埔。他用炭笔在虎门炮台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边写了几个字——“虎门为第一道防线。若虎门失守,广州无险可守。”

    他把地图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暗了,远处的城墙上灯火稀疏,珠江的水面上偶尔传来几声船桨划水的声音。

    他站了一阵,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来,许久没有一丝睡意。

    叫亲兵送来了一壶酒、两碟小菜,一个人独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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